第99章 第一批(2/2)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天差点嚇死,不亏。
合同送签后,外宾答应第二天看正式装箱。
三车间开工前,许师傅把工人叫到冲床旁边。
他平时不爱讲大道理,今天却拿起三只掛鉤,一只白线,一只黑线,一只红线。
“白线轻掛,黑线重掛,红线厨房。顏色错了,不是换条线这么简单,是整档货错。”
年轻工人小胡笑了一声:“许师傅,几只小鉤子,还讲这么多。”
许师傅没骂人。
他把小胡叫到测试架前,让他把重掛掛上砖。
第一块稳,第二块稳,第三块压上去,掛鉤孔边微微吃力。
“你看见的是小鉤子,外宾看见的是一批货。错一档,赔的是厂里脸面。”
小胡不笑了。
林国强在旁边听著,没有插话。
他喜欢这种话。
不是喊口號,是让手上知道轻重。
阿標第一次站在车间里做记录,刚开始还被油味呛得想咳。冲床一下下落下,铁片被衝出孔,边角落进铁盘,声音又脆又冷。
他写到第三十只时,发现许师傅的徒弟把红线厨房掛放进了黑线框。
手刚伸出去,他又停住。
以前他会直接喊。
今天他先看框边籤条,再看工序单,確认確实错了,才开口。
“许师傅,这只进错框。”
小胡脸一红:“刚才手快。”
许师傅没有骂,只让他把同一盘重新过一遍。
重过一遍,查出三只混档。
如果不是阿標拦下,这三只会跟著重掛去装袋,等厨房掛补防锈时数量又对不上。
老赵闻讯赶来,第一反应是皱眉:“重查要耽误半小时。”
林国强把那三只混档掛放到他面前。
“半小时,换三只错货不上箱。”
老赵看了半天,把算盘往腋下一夹:“查。”
阿標低头继续记,手心冒汗。
他在取样车前守过清单,在文昌路口守过押金,现在第一次在车间里守一档货。
这三处都不一样。
可守的东西,其实是一回事。
不能让错的东西,混到对的路上。
夜里电镀厂送来那包厨房掛之前,大家其实都累了。
冲床停了,车间地上还有铁屑。陈玉珍的布袋装了半筐,针线头收在旧饼乾盒里。林国强坐在测试架旁,手指关节发僵。
冯师傅进门时,没人想到又要出事。
他把小包放下,没有先解释,只把两只有黄点的厨房掛挑出来。
灯泡晃了一下,黄点跟著闪。
老赵第一反应是看数量。
林国强第一反应是看孔。
陈玉珍第一反应却是拿布袋边轻轻碰了一下。
布边没有马上沾黄,可她眉头没松。
“今天不沾,不代表闷一晚不出。”
这话把老赵想“挑掉算了”的念头压回去。
厨房掛问题不是眼前两只。
是装进袋里、封进箱里、过几天再打开时,会不会把整个组合拖脏。
於是那晚没人敢说算了。
小东西一旦要出远门,就没有“差不多”。
那晚林国强没有马上回家。
他把三只混档掛又拿出来看了看,孔位、防锈、线色全都对了一遍。
陈玉珍等他,没催。
两人都知道,家里这段时间被这些小东西拖著走。
可如果这一批真能出去,拖著他们走的就不只是辛苦,还有一点说不出口的盼头。
三车间的冲床第二天照常响。小胡再分框时,会先看线色。没人夸他,可那三只差点混档的掛鉤,已经在他手上留下了记性。
这一夜以后,阿標再听冲床响,耳朵里不只有铁声,还有分档、返工、抽检这些词。声音还是吵,却比以前更有方向。
所有人都以为最难的关已经过去。
直到夜里,电镀厂又送来一小包厨房掛。
包里的其中两只,孔边泛出一点淡黄。
像锈,又不像锈。
冯师傅嘴唇抿成一条线。
“潮湿测试没问题,可这两只像是前处理没洗乾净。”
第一批还没装箱。
厨房掛先露了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