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半厘孔(2/2)
蓝布的线头多。
灰蓝布稳一点,可尺寸分错了。
阿標小声问:“全废”
陈玉珍没有马上答。
她看著那堆已经踩出来的袋子,脸色很沉。
这些布袋不只是布。
是她和缝纫社几个女人熬了一晚上踩出来的。脚底酸,腰也酸。现在一句尺寸不对,就像把昨晚的声音都撕了。
林耀东从厂里回来,正好看见这一桌袋子。
“怎么了”
阿標立刻说:“重掛袋对不上。厨房掛加油纸也紧。”
陈玉珍抬头。
“要是重做,时间不够。”
她说这话时,没有抱怨。
可正因为没有抱怨,屋里更沉。
林耀东拿起一只旧袋,套轻掛。
合適。
套重掛。
鼓。
套厨房掛。
更紧。
阿標看著看著,忽然伸手把三只样分开。
“轻掛能用旧袋。”
陈玉珍看他。
阿標把旧袋子推到轻掛那边。
“重掛和厨房掛重新做。旧袋不全废,先转轻掛。轻掛本来就不用油纸,也不用那么宽。”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话不像从他嘴里出来的。
以前他只会喊全完了。
现在他居然先看能不能分档。
林耀东看了他一眼。
“写下来。”
阿標立刻拿笔。
旧布袋转轻掛档,需重贴標籤,不得混入重掛、厨房掛。
他写得很慢。
写完,又补一句:阿標覆核。
陈玉珍看见那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你覆核”
阿標挺了挺胸。
“我覆核。”
珍姐在旁边说:“那你別覆核到粥锅里去。”
屋里终於笑了一下。
笑完,事情还在。
五金厂那边,换针占半日。
南风这边,布袋要重分档。
外贸公司那边,排期表要重写。
半厘孔像一颗小石子,丟进水里,波纹一路盪到布袋、纸卡、合同和交期。
晚上,陈玉珍把重掛新袋重新踩了一批。
缝纫机响到很晚。
林国强回家时,手上还带著铁屑味。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催她歇。屋里一个人在为半厘孔改袋子,屋外一个人刚为半厘孔盯完冲针。
他们谁都没说这是儿子的生意。
可事情走到这一步,南风已经不只是林耀东一个人的桌子。
它牵著厂里的针,也牵著家里的线。
陈玉珍踩到半夜,忽然停了一下。
她把一只新袋翻过来,看见袋角线脚歪了一点,拆了重缝。
阿標在旁边困得眼皮打架,忍不住说:“珍姨,这么点歪,外宾看不出来吧”
陈玉珍没抬头。
“看不出来,也不能让它先从我这里歪出去。”
阿標一下清醒了。
他发现这句话和林国强白天说的“掛不住”是一样的。
一个管铁。
一个管线。
都不许差不多。
傍晚,新的冲针试完。
方技术员打电话来。
“孔位回来了。”
阿標刚鬆口气,又听见下一句。
“但明天外宾提前到广州,想看试產现场。”
电话这头,文昌路口一下静了。
外宾不是只看样。
要看现场。
林耀东听完电话,把三张表重新摊开。
样品状態能说。
风险项能说。
排期也能说。
可现场不是纸。
现场会露出纸没写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