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韩彻曾是兵部小吏(2/2)
韩彻的笔迹她没见过。但这本暗账上的字迹和她母亲在簿册里刻意写淡的小字不是同一种写法。母亲的字她认得,娟秀工整,笔画带着几分闺阁女子的柔气。暗账上的字更粗更急,像是仓促之间写下的。
可两种字迹出现在同一本册子上,说明这本册子是两个人的手笔:韩彻抄了账,母亲在旁边做了批注。
她翻到最后一页,在封底内页上发现了一行被水渍洇糊的字,先前没注意到,今晚换了更亮的灯才勉强辨认出来。
“韩郎君言,此事若发,必祸及全家。吾已知天命,唯愿阿宁平安。”
沈昭宁的呼吸停了一瞬。
阿宁,母亲叫她阿宁。母亲在封底上写这句话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她把证据藏进井底之前,给自己留了一句话。这一页是给她看的,是留给那个母亲最放心不下的小阿宁的。
沈昭宁把暗账合上,指尖按在封面上,没有翻回去。
“你还好吗?”裴砚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很轻。
“我很好。”沈昭宁调整呼吸后抬起头,“而且现在有证人了。把这些东西拼在一起,足以证明我母亲接触军饷线不是偶然,而是韩彻主动把证据交给了她。这条线上每一个节点的证据,现在都齐了。”
裴砚看着她,微微点头。
“接下来要查几个方向。”裴砚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孟主事提到宫里递话的嬷嬷。宫里的嬷嬷不会自己跑腿,她一定是替人传话。传谁的?三皇子生母那边的,还是另有其人,要查到底。”
“第二,韩彻埋在哪里。明天我安排人去城外乱葬岗,把‘韩’字木牌的坟找出来。开棺验骨,确认死因是不是被人勒杀的。如果死因和孟主事的口供吻合,这份人证就有了物证。”
“第三,鹿鸣渡。”裴砚看着沈昭宁,“韩彻藏的原件,十有八九在那里。你母亲在纸上留下了这几个字,说明韩彻告诉过她地点。鹿鸣渡当年是军饷水运的必经之路,韩彻应该是在这条水路上把证据藏起来的。找到了原件,三皇子一系在军饷上的手脚就全暴露了。”
沈昭宁听完,过了一会才开口。
“还有什么漏了的?”
“暂时就这些。”裴砚说,但他的语气并不轻松。
“韩彻这条线我们已经在动了,一旦动到乱葬岗开棺这一步,三皇子和他的支持者一定会有反应,弹劾、诬告、甚至——”裴砚没把话说完。
“甚至像杀我母亲一样杀我。”沈昭宁替他说完了。
裴砚没有否认。
“所以从明天起,你身边不能少于四个人。无论你去哪里,护卫跟着,管事陪着,路线提前报备给我。如果你要下庄子,我要提前三天清场。”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吃饭喝茶的安排,但沈昭宁知道他已经在盘算最坏的情况了。
“好。”她答得很干脆。
裴砚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是真的答应而不是敷衍之后,才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
“孟主事那边,我已经让人请他上京了。”他回过头,“他愿意作证。他说欠韩彻的,欠了七年了。”
裴砚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是院门开合的声音,他和管事在院子里低声说了几句,大约是在安排明天的事。沈昭宁低头看着桌上那三样从井底挖出来的东西。她的目光落在铜印上,那枚兵部下发的核验印,比拇指略大,印面上的“验”字笔画粗重,边缘有磕痕,是被反复使用过的痕迹。
她把这个小铜印拿到灯下仔细看了看,发现印钮底部有一圈极细的刻痕,像是后来用针尖刻上去的。她把灯移近了些,一个字一个字辨认,是个日期。
用的是干支纪法,和她母亲簿册上记账的方式一样。韩彻在其中一笔转运记录对应的那一天,悄悄刻下了这行小字:乙未年九月初三,实发八千石,账记一万石。差额两千石,入了转运私账。
这不是一枚普通的核验印。这是韩彻给自己留的证据,他把每一笔造假的数目都刻在了印面上,用的不是刻刀,是针尖。磨得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一旦被发现了,就是一份完整的造假记录。
母亲拿到这枚印的时候,一定也看到了这上面的刻痕。所以她才会把这枚印放进木匣,封上蜡,沉进井底。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油灯的火苗在罩子里跳了跳。沈昭宁把三样东西一件件放回木匣里,再把木匣放进桌下那只上了锁的铁箱。
三样冷硬的东西,贴着衣料硌着她,让她觉得莫名地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