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撕下洋人标(1/2)
纅木门咣当合上。
窗外老式拖拉机拉砖的隆隆声,被隔成一层闷响。
车间那头电剪刀撕布的尖叫,还是一阵一阵往耳朵里钻。
会议室里,只剩黑板前那盏绿铁皮罩白炽灯晃着。
马云飞拿起半截白粉笔。
粉笔头落在掉漆黑板上,吱呀一声,刺得人牙根发酸。
飞云品牌。
四个字写完,屋里几个人的呼吸都停了一下。
陈宇盯着那四个字,喉咙滚了滚。
周琪抱紧排产本。
祁秀芬手还按在算盘上,指头没动。
赵丽红的硬皮抄夹在胳膊底下,眼神冷得发亮。
张素琴把黄铜旱烟袋攥在手里,烟锅子被烧得通红。
马云飞转过身。
“二期一起来,三百台德国重机,不能光给洋人缝嫁衣。”
没人说话。
马云飞把粉笔往黑板上一点。
“申达的外单照接。”
“那五美金,咱还得赚。”
“几千号工人要吃饭,电费、煤钱、工资,一天都不能断。”
祁秀芬轻轻点头。
这话她听得最实在。
马云飞又在“飞云品牌”旁边画了一道竖线。
“但飞云不能一辈子只靠一条腿走路。”
“另一条腿,从今天开始立。”
“咱做自己的成衣牌子。”
陈宇猛地抬头,“咱自己的牌子?卖给谁?县城人买得起吗?”
马云飞没急着答。
他拿起红粉笔,在黑板另一边写下三个词。
南方倒爷。
特区贴牌厂。
友谊商店进口柜。
“现在市面上,就这三种货最能唬人。”
他把白粉笔一折为二,啪一声断开。
“南方那些老板,几台二手缝纫机,归拔不懂,吃量不懂,领座塌得像烂白菜。”
“贴块假洋文布签,敢卖几十块。”
周琪咬牙,“俺也去在省城百货楼见过,线头都没剪净。”
“北边倒挂货的倒爷更狠。”马云飞声音压低,“化肥袋子装钱,满街卖劣质西装,洗两回,肩就歪,袖就拧。”
赵丽红冷笑一声,“那种货,俺也去连返工栏都不给它进。”
马云飞抬手,指向黑板上被红圈圈住的洋标报纸。
“可人家能卖。”
“因为他们敢把名字贴出去。”
“咱有让法国老头挑不出毛病的A级工艺,却躲在后头吃五美金的剩饭。”
这句话落下,屋里像被闷锤砸了一下。
张素琴的旱烟袋在桌边轻轻一碰,火星跳了一点。
马云飞继续道:“要干,就别学他们糊弄。”
“咱用最狠的工艺,砸他们最虚的牌子。”
“做中国人自己穿出去能挺腰的高端货。”
周琪眼睛亮了一下,可很快又沉下去。
她把排产本放到桌上,声音比平时慢。
“马总,俺也去不是泼冷水。”
“咱手艺硬,俺也认。”
“可咱说破天,也是苏北穷县城出来的厂。”
她指了指黑板上的“飞云”。
“这俩字,淮海人现在认。”
“出了徐州,谁知道?”
“进上海、省城百货楼,人家采购眼睛长头顶上。”
“顾客也认洋标,认广州货。”
“谁肯花大钱买一件没听过的飞云?”
陈宇在旁边骂了一句,“娘的,难道咱还得跪着求人认?”
祁秀芬没骂。
她低头拨了两下算盘,珠子咔咔响。
“打牌子要钱。”
“料子要钱,样衣要钱,跑南方更要钱。”
“马总,账上是有外汇,可真砸下去,俺也去心里也发紧。”
赵丽红抬眼,“还有质检。”
“做外单,人家有尺寸表。”
“做自己的,标准从哪来?”
“没标准,就是扯旗子喊口号。”
这话最硬。
也最实在。
会议室一时静了。
窗外拖拉机又轰隆隆过去一趟,砖块碰得哗啦响。
马云飞看了他们一圈,没恼。
他走到张素琴面前,伸手把她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抬起来。
张素琴一怔,想抽,又没抽。
马云飞指着她虎口和指腹上被烫台磨出来的厚茧。
“名气是虚的。”
“版型,才是劈开市场的真刀。”
他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人形。
肩宽。
背厚。
腰线。
袖窿。
白粉笔一笔一笔落下,声音很短,却像钉子往木头里敲。
“洋人的衣裳,肩宽,背厚,胳膊长。”
“穿在欧洲人身上好看。”
“可咱中国人骨架窄,背没那么厚,肩头不顶。”
“照搬过来,穿着像借来的戏服。”
周琪慢慢抬头。
马云飞又画一条红线,压低肩点,收了袖窿。
“咱不跟他们拼假洋气。”
“咱做亚洲骨架自己的版。”
“领口不勒,肩头不塌,背后有劲,腰线不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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