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草台班子散伙（2/2）
她想说不这样不放心。
可看着桌上的水痕，又把话咽回去了。
马云飞道：“以后财务分出纳、会计、复核。”
“现金日清。”
“银行账月结。”
“采购、工资、基建，三条线分开走。”
“你管章，不管每一张烂毛票。”
祁秀芬低头记。
钢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她却没擦。
马云飞最后看向张素琴。
张素琴冷冷道：“俺也去只管手艺。”
“手艺也得传。”
马云飞走到她面前。
“张师傅，你是飞云的技术天花板。”
“可天花板不能只有一块。”
张素琴眼神一沉。
“李小娟还嫩。”
“蔡琴也偏科。”
“嫩就教。”
马云飞语气很稳。
“三千人的厂，不能只有一个张素琴。”
“以后技术部要有师傅、带教师、样衣组、工艺组。”
“每一道归拔，写成工艺卡。”
“人可以走，手艺不能跟着人断。”
张素琴的嘴角绷得很紧。
她最烦把手艺写成纸。
可这一次，她没顶回去。
屋里又静下来。
五个人脸上都不好看。
刚才柏油路剪彩的热气，像被这一盆盆冷水全浇透了。
马云飞知道火候到了。
他们不是不忠。
是太小。
小到一遇大事，第一反应还是靠自己这双手去扛。
他转身走到桌边，拉开牛皮公文包。
先抽出来的，是一叠复印件。
纸边还带着银行柜台的蓝墨印痕。
最上头那枚“中国银行结汇专用章”，蓝得刺眼。
啪。
复印件拍在桌上。
五个人眼睛同时一缩。
祁秀芬最先认出来，呼吸都乱了。
“这是……今天那张美金结汇底单。”
马云飞又抽出一沓红头纸。
纸还带着油墨味。
抬头写着：
飞云服装厂内部人事任命草案。
啪。
第二沓文件压在蓝章旁边。
会议室的气一下变了。
周琪盯着纸上的字，喉咙像被堵住。
陈宇慢慢抬起头。
赵丽红手指扣住桌沿。
张素琴的老花镜被她重新戴上。
马云飞手掌按在那张蓝章复印件上。
“散伙的不是你们。”
“是那个上不了台面的小作坊规矩。”
没人说话。
只剩几道粗重的呼吸。
马云飞翻开第一张任命草案。
“周琪。”
周琪猛地坐直。
“拟任飞云服装厂生产总监。”
“下设一号、二号、三号车间，排产科，计件核算组。”
“你以后管产能，不是管吵架。”
周琪眼眶一下红了。
她死死咬住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马云飞翻第二张。
“陈宇。”
陈宇喉咙滚了滚，“在。”
“拟任保卫后勤部部长。”
“车队、门岗、押运、食堂、宿舍，都归你建制度。”
“棍子留着。”
“但以后先用本子，再用棍子。”
陈宇眼圈发热，手慢慢离开腰间甩棍。
他低声骂了一句自己。
“俺去也还以为……又要打架。”
马云飞没理他的难堪，继续翻。
“祁秀芬。”
“拟任财务部负责人。”
“你手里不是算盘，是飞云的血管。”
“钱进来、流出去，都得有章有据。”
祁秀芬两只手压着硬皮本，点头点得很重。
“俺也去敢管。”
“但俺也去按规矩管。”
“赵丽红。”
“拟任品质管理部负责人。”
“以后飞云每一件出口货，出厂前都要能查到人、查到线、查到罚款。”
赵丽红脸上的硬劲终于松了一点。
“俺也去要人。”
“要二十个会识字、手稳、不怕得罪人的。”
“给。”
马云飞只回一个字。
赵丽红立刻低头记下。
“张素琴。”
张素琴没吭声，只看他。
“拟任技术工艺部总师。”
“你不是老裁缝。”
“你是飞云工艺的根。”
“李小娟、蔡琴这一批人，全部进技术梯队。”
张素琴沉默了几秒。
“工艺卡俺也去写。”
她声音沙哑。
“但谁敢照着卡子胡糊弄，俺也去照样骂。”
马云飞点头。
“该骂还骂。”
“但骂完要留下记录。”
屋里终于有人轻轻吐了口气。
不是松懈。
是那口被吊到嗓子眼的气，落回了胸腔。
周琪瘫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她盯着“生产总监”四个字，像盯着一个从没敢想的位子。
陈宇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还想摸棍子。
现在却慢慢拿起钢笔，在硬皮本第一页写下：
保卫后勤部。
字写得歪。
可每一笔都很重。
马云飞把五份任命草案一字排开。
再把蓝章结汇复印件压在最中间。
“以前你们是带头干活的工头。”
他手掌重重盖在那张巨额美金结汇单上。
“但接下来，我们要当正规军。”
“正规军有钱，有地，有电，有路。”
“更要有规矩。”
五个人看着那枚蓝章。
那不是一张纸。
是飞云从县城小厂往外冲的门票。
马云飞抬眼看着他们。
“明天开始，各部自己列人。”
“谁能提，谁不能提，写清楚。”
“亲戚不能避嫌，仇人也不能乱踩。”
“看本事，看记录，看手上有没有脏。”
“谁把人情带进新规矩里，俺也去先撤谁。”
周琪吸了吸鼻子，重新把钢笔帽拧紧。
“马总，俺也去明白。”
陈宇也抬头。
“俺也去明天先把门岗和车队拆开。”
“押运条子俺也去重新做。”
祁秀芬翻开新账本。
“财务室明天起，不许闲人进门。”
赵丽红冷声道：“质检员俺也去亲自挑。”
张素琴把老花镜摘下，放进上衣兜。
“李小娟今晚俺也去带回去加课。”
马云飞点了点头。
外头机器轰鸣没停。
可会议室里，已经不是刚才那股被吓住的死静。
沉重的呼吸声在屋里交织。
那张印着密密麻麻职权分配的草稿纸，在昏黄灯光下泛着令人头晕目眩的重量。
马云飞将那瓶只用过一次的蓝黑墨水推向桌子中央。
他低声说道：
“翻开第二页。”
“看看你们以后要穿上的新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