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不用剪刀的皮埃尔(2/2)
皮埃尔戴着白手套的手,从领口摸到驳头,又顺着后背弧线慢慢压下去。
布面没有虚泡。
没有毛边。
没有线灰。
那种被高温和手劲推出来的弧度,像熨斗压过水面,平滑却有骨头。
皮埃尔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忽然伸出两根手指,隔着里衬按住后背中线。
停了足足半分钟。
赵丽红站在旁边,手背在身后。
不催。
不解释。
马云飞也没开口。
库房里只有强光手电开关轻响,和远处东风车怠速的低吼。
五分钟后,皮埃尔抬头。
“Another。”
翻译赶紧道:“再抽一件。”
皮埃尔连续点了六件。
藏青一件。
烟黑两件。
大码一件。
女款修身一件。
还有一件压在最末排,防尘袋上沾了一点仓库灰。
每一件被取下来,赵丽红只看一眼编码,就能翻到对应页。
“12号线,刘小慧,领座复检一次。”
“05号线,蔡琴,暗缝吃量二毫米,免返工。”
“夜班二组,李小娟初检,赵丽红终检。”
“这件肩缝俺也去扣过,线头剪得不齐,罚了3毛5分。”
翻译越翻越顺。
到后面,声音都带着点抖。
皮埃尔的白手套在衣服上一寸寸摸。
放大镜贴近针脚。
强光手电照进领口暗缝。
没有一处让剪刀落下去的理由。
最后一件检查完,他慢慢把手电关掉。
啪。
库房里像跟着静了一下。
皮埃尔看着赵丽红。
又看那本硬皮抄。
他把剪刀合上。
咔嚓一声。
锋利刀刃被塞回公文包。
陈红梅的肩膀终于松了。
陈宇在门口咧开嘴,差点笑出声,又硬憋住。
皮埃尔摘下白手套,手套依旧干净。
连一点线灰都没有。
他朝赵丽红竖起大拇指。
这回中文说不利索,换成法语说了一长串。
翻译听完,眼睛都瞪圆了。
“他说……”
翻译看向马云飞,又看向赵丽红。
“他说,这是一场完美的工业艺术。”
“更是中国内陆不可思议的精工奇迹。”
赵丽红脸上没什么笑。
只把硬皮抄抱回怀里。
“俺也去不懂啥艺术。”
她看着皮埃尔,“俺只知道,飞云出去的衣服,不能丢人。”
陈红梅站在旁边,心里彻底落了底。
她忽然明白,自己赌的不是一个县城小厂。
是一个能把乡下女工、老手艺人、账本、罚款、红章,全拧成一股绳的怪物。
皮埃尔已经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式三份放行单。
纸张挺括,抬头印着申达外贸和欧方验货栏。
他拔出一支黑色万宝龙钢笔。
没有再问一句。
钢笔尖落在最下方A级免检栏。
唰唰唰。
龙飞凤舞的法语签名压了上去。
一份。
两份。
三份。
皮埃尔把钢笔合上,双手把放行单递给马云飞。
“Release。”
翻译赶紧道:“放行。”
马云飞接过单子,看了一眼A级免检四个字。
他把其中一份递给陈红梅。
“陈经理,货从现在起,按外贸交接走。”
陈红梅接过纸,手指压在签名上。
“马总,申达以后再谈飞云,不会有人拿内陆小厂四个字压你。”
马云飞淡淡点头。
“那就装车。”
库房外,尖锐哨声立刻响起。
嘘——
陈宇把对讲机往嘴边一按,声音压过柴油机。
“封箱!”
“扯帆布!”
“挂红布!”
几十个精壮工人冲进库房。
防尘袋外再套牛皮纸箱。
红色封条一压,飞云厂章啪地盖上。
手推车吱呀吱呀往月台跑。
一箱箱大衣码上东风车厢。
篷布拉紧。
麻绳勒死。
陈宇站在月台下,黑皮夹克敞着,腰里甩棍露出半截。
他手里的对讲机还在沙沙响。
“头车查油。”
“二车查胎。”
“三车押车人上车。”
“谁中途撒尿不打招呼,俺去也把他裤腰带抽了。”
司机们轰地笑了一声,又立刻收住。
十二辆东风重卡同时发动。
黑烟从排气管里喷出来,震得库房铁皮棚嗡嗡响。
陈宇的声音通过大喇叭盖过柴油机的轰鸣。
“封箱!扯帆布!挂红布!”
十二辆东风重卡的车头前,同时绑上了辟邪也是立威的大红绸缎。
铁拐李从驾驶室探出头,吐掉嘴里的草根,伸手抄起副驾驶座下那根油光水滑的粗钢管敲了敲车门。
满载着数百万美元货物的钢铁长龙,伴随着浓烈的黑烟,缓缓驶出飞云厂大门,一头扎进了通往上海的漫长且危机四伏的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