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家属院的桑塔纳(1/2)
大院里的钱刚发完,赵丽红还站在操场边。
牛皮纸信封鼓得厉害。
她两只手捧着,指头一直抖,像捧着一块烫铁。
祁秀芬在旁边喊:“数清了啊,年薪预支两万,都是十块大团结,少一张回来找俺去也。”
赵丽红嘴唇动了半天。
“清……清了。”
她把信封塞进怀里,又怕掉,转身跑到更衣棚,拿针线把深蓝旧毛衣内兜缝了三道。
针脚歪歪扭扭,线头还打了死结。
缝完,她才提起那个破化肥编织袋。
袋子上还印着“尿素”两个白字,边角都磨毛了。
厂门口有几辆挤中巴的人力三轮在揽客。
赵丽红低着头,正想往外走。
嘀——
一声汽车喇叭把她吓得肩膀一缩。
黑色桑塔纳停在厂门口,车身擦得能照出人影。
陈宇穿着黑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单手扶着车门,冲她咧嘴。
“赵质检,上车。”
赵丽红愣住,“俺也去……坐这个?”
二楼窗户推开。
马云飞站在窗边,声音不大,却传遍半个院子。
“赵丽红,你是飞云高级技工,扛鼎的元老。”
“拿着两万年薪去挤中巴,丢的是飞云的脸。”
院里一下静了。
女工们全看过来,眼里又羡慕又热。
马云飞看向陈宇。
“今天你当司机。”
“把人风风光光送到旧家属院楼下。”
“少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陈宇啪地把车门拉开。
“马总放心,谁敢碰赵质检一下,俺也去让他爬着回去。”
赵丽红眼圈一下红了。
她活了三十年,头一回听见有人说,她的脸面,也是厂子的脸面。
桑塔纳里一股新皮革味。
赵丽红坐进去时,黄胶鞋只敢踩半边地垫。
“陈宇兄弟,俺也去鞋脏……”
陈宇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脏啥?这车就是送自家人的。”
他弯腰从副驾驶拎出两个红色塑料网兜。
网兜撑得鼓鼓囊囊。
一整条带皮五花肉,油光水滑,肥瘦分明。
两袋富强粉雪白扎眼。
还有两罐铁皮麦乳精,两条大前门香烟。
赵丽红看得直发懵。
“这……这也是给俺也去的?”
“马总批的。”
陈宇把网兜往后座一放,车身都跟着沉了一下。
“他说,发钱要发足,排场也嘚给足。”
桑塔纳开出厂门。
县城街上泥水没干,二八大杠叮铃铃绕着坑走。
路边卖烧饼的老头举着火钳,眼珠子跟着车跑。
几个穿旧蓝工装的机械厂工人停下自行车,嘴里叼的烟都忘了吸。
“桑塔纳啊!”
“哪个单位领导来了?”
“那车牌新得很,是飞云厂那辆吧?”
赵丽红缩在后座,手死死按着胸口的信封。
车窗外那些目光扎过来。
可这回,不是看笑话。
是羡慕。
是眼热。
桑塔纳一拐,进了县机械厂旧家属院。
院门口的水泥柱子掉了皮,墙上还刷着半截褪色标语。
空地上堆着煤渣,脏水结着薄冰。
下午三点,一排妇女坐在楼下晒太阳。
嗑瓜子的、纳鞋底的、织毛衣的,全围着一只破搪瓷盆。
发动机低沉一响,整排人都僵住。
瓜子皮掉在地上,没人弯腰捡。
陈宇先下车。
黑皮夹克一展开,风都像冷了半截。
他扫了一圈,没说话。
只走到后座,替赵丽红拉开门。
赵丽红从车里迈出来。
飞云厂新发的呢子大衣挺括压肩,黑皮鞋擦过鞋油,亮得不像她从前那双补了又补的布鞋。
她把背挺直。
手里接过那条五花肉和富强粉。
肉条在冬日冷光下油亮得刺眼。
刘婶手里的毛线团吧嗒滚到煤渣地上。
她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丽……丽红?”
旁边有人小声道:“俺也去没看错吧?赵丽红坐桑塔纳回来的?”
“她不是离了婚,出去给人踩缝纫机了吗?”
“踩缝纫机能踩成这样?”
赵丽红看着她们。
这些脸,她都认得。
当年她被打得鼻青脸肿拎包出来,刘婶就在楼道口嗑瓜子。
“女人离了男人,就是破鞋。”
“早晚饿死在街头。”
那声音,赵丽红记了好多年。
刘婶这会儿弯腰捡毛线,手抖得毛线头都找不着。
她干笑两声。
“哎哟,丽红真出息了啊。”
“这大衣……得不少钱吧?”
赵丽红没接话。
陈宇把另一袋富强粉提下来,故意把麦乳精摆在最上头。
铁皮罐子叮当一碰。
几个邻居眼睛都直了。
“麦乳精?”
“百货大楼排队都买不着的那个?”
“还有大前门,整条的!”
赵丽红提着东西,胳膊被坠得发酸。
可她没弯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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