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蓝信封与年薪制(2/2)
普通工人一个月百来块,攒十年都未必摸得到这个数。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发干。
“马总,这数……太吓人了。”
周琪也急了。
“你这是把俺们往天上架。外头知道了,不得说咱飞云疯了?”
马云飞看着她。
“外头说啥,不进账。”
周琪一噎。
马云飞继续道:“飞云要往大了干,不能靠喊口号拴人。”
“谁担责,谁拿钱。”
“谁守住命门,谁上桌分肉。”
赵丽红的手一直在抖。
她盯着合同上“年薪两万元”几个字,眼前有点花。
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棉纺厂讨欠薪。
孩子学费凑不齐,她半夜坐在床边,把一把零钱数了三遍。
离婚后,娘家说她命硬,婆家说她没本事。
她咬牙进飞云,只想挣口干净饭。
现在合同摆在她面前。
两万块。
她眼泪砸下来,落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
她赶紧用袖口擦,越擦越慌。
“马总,俺……俺怕签坏了。”
周琪伸手按住她的纸角。
“慢慢来。”
张素琴把协议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她问:“马云飞,这干股只认人,不传家?”
“不传。”
“要是俺干不动了呢?”
“你带出接班人,厂里另算顾问钱。干股到岗为止。”
张素琴盯着他看了几秒。
“成。”
她拿起一支英雄钢笔,拧开笔帽。
墨水瓶封口被她用指甲一挑,开了。
钢笔吸满蓝黑墨水。
她在协议末尾写下三个字。
张素琴。
字不漂亮,却硬得像刀刻。
签完,她把笔放下,看向其他四个人。
“还愣着干啥?”
她冷声道:“钱给你们,是让你们把腰杆挺起来干活,不是让你们在这儿吓尿。”
陈宇鼻子一酸,赶紧低头骂了一句。
“张师傅,你这嘴真毒。”
张素琴瞥他一眼。
“签。”
周琪第二个拿起笔。
她签得很快。
签到最后一笔时,手却轻轻顿了一下。
这一下之后,她像把什么东西彻底按进了纸里。
祁秀芬第三个签。
她签之前,把每页条款又核了一遍。
“马总,俺把丑话说前头。这分红将来走账,必须明账,不能糊涂账。”
马云飞点头。
“你来管。”
祁秀芬这才签名,按手印。
签完,她把自己的那份协议仔细对折,塞进贴身蓝布挎包,拉链拉到头。
赵丽红第四个。
她握笔握得太紧,指节发白。
周琪替她按着纸角。
“丽红,别怕,写你平时签质检单那个名。”
赵丽红吸了吸鼻子,一笔一画写下去。
名字歪歪扭扭。
可三个字落下那一刻,她整个人像站稳了。
陈宇最后一个。
他拿起钢笔,手背上青筋鼓了一下。
以前他这只手,抡过板砖,拽过人领子,也被派出所拷在椅子腿上过。
街上人见他,都说这是个混子。
现在这只手,要签一份年薪两万的合同。
他盯着纸半天,忽然抬头。
“马总,俺也去真能签?”
马云飞看着他。
“你不签,谁守门?”
陈宇眼圈一下红了。
他低头唰唰签完,笔尖把纸都划重了。
签完,他使劲搓了搓脸,声音闷得发哑。
“妈的,俺活了二十几年,头一回觉得手是自己的。”
没人笑他。
煤炉里的火把几张脸照得通红。
五份干股协议。
五份年薪合同。
五个名字,蓝黑墨水还没干。
马云飞把墨水瓶盖拧好,重新放回桌中间。
“从今天起,你们不是临时凑起来的草台班子。”
他看着五个人。
“飞云有核心层了。”
周琪把钢笔攥在手里,眼睛亮得厉害。
“马总,俺就一句话。以后谁想拆飞云,先从俺也去身上踩过去。”
祁秀芬低声道:“账俺也去守死。”
张素琴把旱烟袋别回腰间。
“技术口,谁敢糊弄,俺也去让她滚蛋。”
赵丽红哽了一下。
“质检口……俺一件不放水。”
陈宇咧嘴,眼里还红着。
“门口交给俺也去。人、车、货,少一根线头,俺也去赔。”
马云飞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飞云工业园的院子里,几辆刷着红字的东风卡车正在装货。
女工们三三两两从食堂出来,端着搪瓷缸往车间走。
远处宿舍楼烟囱冒着白烟。
下班的人流像一条河,从厂门口慢慢淌出去。
马云飞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今年,这块地太小了。”
五个人都抬头看他。
马云飞伸手,指向厂门外那条通往国道的坑洼土路。
“货车一颠,成品箱伤角。”
“面料进来慢,外贸发货也慢。”
“车队有了,订单有了,人也拴住了。”
他转过身。
“咱得修路了。”
会议室里又静了一下。
周琪最先反应过来。
“修到国道?”
“修到国道。”
祁秀芬下意识摸挎包里的协议,又摸账本。
“这可不是小钱。”
马云飞声音不重。
“钱用在地上,才跑得起来。”
陈宇望着窗外,眼神发直。
“马总,真把路修了,咱车队以后就不用天天陷泥坑了。”
张素琴冷哼一声。
“也省得好料子在路上颠坏。”
赵丽红擦干眼角,捏着那支英雄钢笔,轻轻点头。
窗外的土路在夕阳下泛着黄,坑洼里积着前天的雨水。
一辆东风货车碾过去,泥点子溅到门柱上。
马云飞看着那条路,眼睛里映着远处国道的方向。
五个人站在他身后,没有一个人说话。
每个人都攥着刚签过字的英雄钢笔,舍不得放下。
煤炉里的炭火啪地裂开一声。
火星子飞起来,像一粒小小的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