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马老太爷(2/2)
马卫东喝了口热汤,脸被炉火烤得通红。
老刘头放下筷子,摸了摸肚子,忽然长叹一声。
“老马,你这辈子值了。”
桌边一下安静些。
马卫东手里的搪瓷碗顿了顿。
他看着满屋女工,看着墙上“飞云职工食堂”几个红字,眼眶慢慢红了。
“俺这辈子窝囊。”
他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哑。
“在筒子楼住了半辈子,冬天尿盆都能冻一层冰。车间里干到腰直不起来,也就混个普通车工。”
他抬头看了眼窗外。
“可俺生了个好儿子。”
没人笑。
几个老车工低头喝汤,眼里那点不服气,全被热气熏没了。
马云飞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进去。
父亲这点体面,不该让他站过去压着。
饭后,传达室煤炉烧得旺。
陈宇泡了一壶浓茶,搪瓷缸一排摆开。
马卫东坐在炉边,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啪地拍在桌上。
“抽。”
老刘头一看烟盒,手先在裤腿上擦了擦。
“哟,大前门啊,老马,你现在讲究了。”
马卫东把烟一根根散出去,嘴上还硬。
“儿子买的,俺也抽不惯。”
烟点上,屋里蓝烟绕着煤炉飘。
几个老头喝茶、抽烟,话匣子彻底打开。
“老马,你儿子咋把上海人都弄来的?”
马卫东立刻坐直。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
他夹着烟,越说越带劲。
“上海申达,外贸大公司!人家经理亲自来,先不信,后来一看俺儿子厂里的活,服了。”
老刘头追问:“听说还有洋人?”
“法国老头!”
马卫东拍了下大腿。
“拿剪刀,把俺儿子厂里大衣当场剪开。俺听着都心疼。结果咋样?”
几个老车工都凑过来。
马卫东故意停了停,喝了口茶。
陈宇在旁边添水,憋着笑不插嘴。
“最高评级!”
马卫东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点。
“洋人亲笔签的。以后货发出去,人家不用一箱箱扒了看。”
“还有,厂里给女工买养老。不是嘴上说说,劳动局钢印盖着。”
老车工们听得一愣一愣。
一个瘦老头小声道:“乡镇厂还给买养老?咱老厂都拖着呢。”
马卫东鼻子里哼了一声。
“所以说,你们以前别老拿老眼光看人。”
这话要搁从前说,肯定有人怼他。
今天没人怼。
临走时,老刘头把烟屁股掐灭,拍了拍马卫东肩膀。
“老马,回去俺得跟楼下那帮人说说。”
“以前是俺们眼皮子浅。”
另一个老车工也点头。
“飞云这厂,不是吹出来的,是亲眼看见的。”
马卫东赶紧摆手。
“别乱吹,低调点。”
可他送人到厂门口时,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马云飞站在办公楼台阶上,看着那群老头出了门。
他知道,从今天起,菜市场、茶摊、筒子楼下,又要多出一批替飞云说话的人。
这比贴十张招工海报都管用。
傍晚,马卫东骑着旧飞鸽往家走。
后座两瓶散装白酒还绑着,红布塞子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茶喝多了,他一路哼着小曲。
新皮鞋蹬在脚踏上,黄泥干了,落下一点碎渣。
拐到三号院对面那条巷子时,他本来该直接回新屋。
可眼睛一瞟,还是往旧筒子楼那边拐了下。
老邻居这会儿多半在楼下晒太阳、择菜。
他想过去转一圈。
刚进筒子楼下的小空地,马卫东一把捏住刹车。
飞鸽车吱呀一声停住。
空地上停着一辆深色轿车。
车身比桑塔纳长一截,前脸镀铬亮得晃眼,车窗黑沉沉的。
马卫东歪头看车屁股。
沪A开头。
他没见过这种车,可上海牌照他认得。
马卫东扶着自行车,慢慢往前挪了半步。
车后座上搭着一件深色呢子大衣,衣领处有颗铜色扣子,亮得扎眼。
夕阳把车身照得通红,像一块烧透的铁。
他盯着那车看了半天,心里忽然有点不踏实。
淮海县城,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上海车。
更怪的是,这车停的位置,正对着他家旧楼的单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