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合资红帽子（2/2）

祁秀芬看着桌上那堆繁体字、英文章、钢印、公证书，额头冷汗慢慢停了。

她做了一辈子死账。

第一次知道，账还能这么做。

不是藏。

是把钱摆到桌面上，套上别人不敢乱碰的壳。

马云飞把“中外合资企业备案申请”放到最上面。

“祁会计。”

“老账封存。”

“能解释的，按采购、工资、设备预付款归档。”

“解释不了的，不再往明账里乱塞。”

祁秀芬猛地抬头。

“那两本暗账……”

马云飞看着她。

“留下汇总表。”

“原始暗账销毁。”

祁秀芬心里一跳。

这话轻，可分量重得吓人。

她抱起账本，又放下。

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两下，像摸一块烫手的铁。

“马总，俺也去以前总觉得，账就是把窟窿糊住。”

她苦笑一声。

“今天才知道，真会做账的人，是先把屋顶盖起来。”

马云飞没接这句。

“别感慨，干活。”

祁秀芬立刻站直。

“明白。”

她转身打开铁皮柜，从里面拿出新账本、蓝黑墨水、印泥和一沓牛皮纸档案袋。

周琪也反应过来，赶紧把装箱单放下。

“俺去找刘主任，让经委那边收传真？”

“现在就去。”

马云飞把文件袋重新理好，抽出其中两份。

“先传备案申请和港资入股协议。”

“原件别离手。”

“传真纸发黑发糊，就让他们盖收讫章。”

周琪点头，抱着文件就往外跑。

刚到门口，她又折回来。

“马总，这合资名头……有啥用？”

马云飞把茶杯端起来。

“免税、贷款、用电、用地、外贸通关。”

他顿了顿。

“还有一条。”

“谁再想动飞云，就不是动乡下厂子。”

“是动中外合资项目。”

周琪眼神一下亮了。

“懂了。”

“这帽子，比红头文件还硬。”

祁秀芬已经开始重做科目。

算盘珠子被她拨得噼啪响。

“港资设备入股。”

“基建预备款。”

“外贸备料专项。”

“职工工资保障金。”

她越写越快，脸上的慌乱一点点退了。

写到最后，她把旧账本拆开。

有几页夹着红笔圈出来的暗账。

她看了马云飞一眼。

马云飞只点了一下头。

祁秀芬拿起那几页纸，走到煤炉边。

火苗舔上纸角，红笔数字卷曲发黑。

几秒钟后，密密麻麻的烫手数字变成了灰。

祁秀芬端着搪瓷缸，把灰烬压灭。

“从今天起，飞云账上干净。”

她声音不高，却稳得很。

“谁来查，俺也去敢把账本摊给他看。”

马云飞把合资备案表推过去。

“盖章。”

厂办抽屉里的公章被取出来。

红色印泥一按。

“淮海县飞云服装厂”几个字，重重压在纸上。

下午两点，厂办那台传真机吱吱作响。

薄薄的热敏纸一寸寸吐出来，带着刺鼻的焦糊味。

县经委那头回传了收讫页。

上面盖着蓝章。

刘宏业还专门打来电话，声音比平时高半截。

“马总，收到了，收到了！”

“中外合资备案，张局亲自看了。”

“他说先按特事特办走，原件明天补。”

马云飞“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刘宏业又压低嗓子。

“马总，您这手太大了。”

“港资一挂，县里怕是要炸锅。”

马云飞看了一眼窗外忙着卸箱的工人。

“炸锅好。”

“锅不热，饭熟不了。”

他挂了电话，茶还没喝完。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刺耳刹车声。

紧跟着，是警笛短促地响了两下。

周琪从窗边探头一看，脸色立刻变了。

“马总，招商局张局来了！”

马云飞走到窗前。

厂门口的红砖门楼还没彻底砌完，雪泥被车轮压出两道黑沟。

张德明从一辆警车里钻出来，头发被风吹乱，满头汗。

他身后，一辆白色考斯特中巴缓缓停稳。

车牌前头挂着市委一号。

厂门口的门卫都看傻了。

车门滑开。

几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下来。

张德明连伞都顾不上撑，站在雪地里朝二楼拼命招手。

马云飞披上大衣，眼神微眯。

他知道，这顶合资红帽子，终于把能护住飞云的大佛引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