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上海来的桑塔纳(1/2)
两辆黑色桑塔纳2000停在办公楼前。
车牌上一个“沪”字,被雪水洗得发亮。
厂门口没有横幅。
没有锣鼓。
一号车间的缝纫机照旧哒哒响,烫台白汽一股股往上冒。
马云飞站在台阶下,军大衣扣子没扣,伸出手。
方志远下车,却没握。
他先掏出一方白手帕,捂住鼻子,皱眉看了一眼脚下黄泥地。
“开发区嘛,名字挺大。”
他皮鞋尖轻轻点了点地。
“就是土味重了点。”
后头车门打开。
陈红梅走下来,深灰呢子大衣上沾着一点雪。
她看见马云飞伸着的手,眼神微微一顿。
那眼神里有歉意,也有提醒。
蔡国平拎着黑皮箱跟在后面,脸上没表情。
方志远把手帕叠好,推了推老花镜。
“马老板,董事会让我来看看。”
“申达不是小作坊。”
“欧洲单子一旦砸了,赔的不是一两件衣服,是牌子。”
马云飞把手收回来,神色没变。
“方总远道来,不喝酒,不吃饭。”
他侧身让开路。
“先看厂。”
方志远眉毛一挑。
他本来准备好一套话。
内陆老板最爱先拉饭局,烟酒一上,规矩就软。
可这个年轻人没接他的架子。
连台阶都没给他铺。
陈红梅轻声道:“马总,这位是方志远方总,申达二股东。”
又指蔡国平。
“蔡国平,技术品控主管。厂里一等品验收,都过他手。”
蔡国平点了下头,打开黑皮箱。
里面躺着一把德国索林根钢尺,一只蔡司高倍放大镜,还有白棉手套。
方志远淡淡道:“蔡工验货不听故事。”
马云飞看了一眼那些东西。
“正好。”
“飞云也不靠故事交货。”
陈红梅眼底闪过一丝亮。
她没说话,只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一行人往车间走。
雪水踩在水泥地上,吱呀一声。
路过一号车间门口,方志远忽然停住。
他抬手,用指尖在门框合页上一划。
周琪跟在后面,脸色一下绷紧。
方志远低头看手指。
干干净净。
没有灰。
没有油。
他指尖停了半秒。
蔡国平也看了一眼门框,没出声。
车间里,赵丽红胸前的主任胸针一闪。
她正拿着红蓝排产单巡线。
看见外头人进来,只喊了一句:“眼睛看针,不许看热闹!”
机器声没乱。
女工们低着头,布片一片片走得稳。
方志远本想挑噪声、挑走道、挑女工乱。
可过道上没有线团。
断针盒挂在机台边。
剪刀全拴着绳。
废布篓口朝外,按组编号。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县城厂,稳得有点不对劲。
马云飞没解释。
他直接带人进接待室。
接待室不大,墙上刷着新白灰。
桌上摆着透明玻璃杯。
杯里是碧螺春,芽头细嫩,茶汤清亮。
方志远看着杯子,又看了看马云飞。
“茶不错。”
他端起来闻了闻。
“杯子倒不像县里常用的搪瓷缸。”
马云飞坐下。
“外商看货,有时候先看杯底干不干净。”
“搪瓷缸藏茶垢,玻璃杯藏不住。”
方志远端杯的手顿了一下。
陈红梅眼中那点赞许更明显了。
马老板比她想的还硬。
不是硬在嗓门。
是硬在每个小地方都提前想过。
方志远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厚纸。
啪。
纸摊开,标题很硬。
《申达外贸供应链标准(一九九三版)》。
他用手指点着第一行。
“辅料分区,防潮防鼠,批次编号。”
“断针登记,返修追溯,样衣留档。”
“工位清洁,灯光照度,成衣十三项尺寸复验。”
他说得很慢。
每说一条,周琪的脸就沉一分。
“这些,长三角老厂半个月都未必全吃透。”
方志远抬头,声音冷下来。
“飞云要接长期合同,就得半个月内达标。”
“达不到,合同重新谈。”
他手指在桌面上连点三下。
“加工费,至少下调两成。”
屋里像被冷风灌了一下。
周琪终于忍不住。
“方总,咱前头样衣合格,交期也没误。”
“凭啥一张纸拿来,就要砍两成?”
“飞云不是给你们垫脚的烂厂!”
方志远看都没看她。
“周厂长,生意不是靠火气做的。”
“你们现在能做,不代表以后能稳。”
“欧盟客户不会管你县里女工多拼命。”
“他们只看一颗扣子掉不掉,一条缝歪不歪。”
周琪还想顶。
马云飞抬手。
她硬生生把话咽回去,手指却攥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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