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沪上的开箱查验(2/2)
手指从左滑到右。
没有鼓包。
没有吃势不匀。
没有张素琴那一尺能挑出来的两毫米。
蔡国平抬头看陈红梅。
“这批货,谁把的尺?”
陈红梅淡淡说:“飞云自己的技术总监。”
“姓张。”
蔡国平又低头。
他把软尺一收,换钢尺压领座。
“后领圈暗线,零偏差。”
“领座弧度,零偏差。”
“归拔定型,零偏差。”
方志远脸色变了。
他把那张索赔草稿攥紧,纸面被手汗洇出一块暗印。
“国平,你量仔细点。”
“别光看表面。”
蔡国平声音一下硬了。
“方总,我量了二十多年出口货。”
“表面不表面,我分得清。”
他又抽出第二十三件,直接翻到里子。
“袖笼吃势,零偏差。”
“肩头圆顺,零偏差。”
“暗缝平服,零偏差。”
报到最后,他额头上竟冒了汗。
不是热的。
是激出来的。
第三十件上架时,仓库里已经没人乱动。
连库管拿纸的声音都轻了。
蔡国平弯着腰,拿卡尺卡过最后一道领口落差。
他盯着尺面看了好几秒。
“领口落差,标准。”
他把卡尺放下,声音比刚才哑。
“三十件。”
“十三项。”
“全部零误差,零偏差。”
方志远手里的纸一下垂了下去。
他像没听清。
“全部?”
蔡国平转过身,看着他。
“全部。”
“不是过线。”
“是压着死线做出来的。”
方志远的嘴动了动,却没吐出字。
蔡国平却像被什么点着了。
他猛地拿起一件大衣,举到灯下。
“方总,你看这儿。”
“领座暗缝,手工吃势压得这么稳,机器压不出来。”
他又翻袖笼。
“这归拔线,烫得有骨头。”
“穿上身,肩不会塌。”
再翻里衬。
“藏针干净,线头收得死。”
“这不是乡镇厂水平。”
他声音越来越快。
“长三角那些厂,我一年跑多少家?”
“有的厂设备好,厂房亮,可这手活,不行。”
“苏南那几个外资大厂,钱砸得狠,人也多。”
“可大货里能做到三十件盲抽零偏差的,我没见过。”
他顿了顿,像怕自己说得不够狠。
“这批货,吊打他们。”
仓库里死静。
方志远脸上的那点傲气,被这几个字抽得干干净净。
他低头看手里的索赔草稿。
纸已经皱成一团。
上头“违约索赔”四个字,像个笑话。
陈红梅终于往前走了两步。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
她站到方志远面前,伸手。
方志远抬眼看她。
陈红梅没说话,只看着那张纸。
几秒后,方志远把索赔草稿递给她。
陈红梅接过来,当着仓库所有人的面,慢慢撕成两半。
再撕。
纸屑落进废纸篓。
她看向蔡国平。
“验货结论。”
蔡国平摘下白手套,手指还有点发僵。
“申达第一批飞云大货。”
“包装合格。”
“外观合格。”
“尺寸合格。”
“工艺合格。”
他停了停,补了一句。
“按欧盟顶格标准,建议免复检入库。”
这句话一落,几个库管互相看了一眼。
免复检。
这三个字,在申达仓库里不是随便说的。
方志远把老花镜摘下来,用手帕擦了擦。
擦了半天,也没戴回去。
“红梅。”
他声音低了不少。
“这回,是我看走眼。”
陈红梅没有顺着给台阶。
“方总,看走眼不要紧。”
“以后别拿县城两个字,先把人钉死。”
方志远脸皮抽了一下,没反驳。
蔡国平还站在那排大衣前,像没舍得走。
他又摸了一遍后领圈,嘴里小声念叨。
“真邪门。”
“那边到底是咋管的?”
“二毫米都没放吧……”
陈红梅听见了。
她眼前闪过马云飞电话里那句平稳的话。
飞云的账,随时能放在阳光下晒。
现在看来,不只是账。
连针脚也能晒。
她转身离开仓库。
身后,蔡国平还在跟方志远说。
“这不是运气。”
“这批货上车前,肯定有人拿命卡过尺。”
陈红梅嘴角这才勾了一下。
冷,又亮。
经理室里,黑色座机摆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窗外是黄浦江,船笛声沉沉传来。
陈红梅关上门,拿起话筒。
她没先喝水,也没坐下。
手指直接按下长途号码。
一下。
两下。
一串数字拨出去。
电话线那头,越过江风,越过铁轨,也越过那条刚铺碎石的县城土路。
“嘟——嘟——嘟——”
悠长的连线音穿透了上千公里的风雪。
当话筒对面传来马云飞那依旧沉稳如铁的嗓音时,陈红梅深吸了一口气。
“马总,飞云的货,在上海滩,站住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