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两毛钱的热肉汤(2/2)
“南边?南边想都别想。一个月扣饭钱,吃的还是烂菜叶子。”
“你说两毛钱能买啥?在菜市场,连肉边都摸不着。”
有人压低声音:“马老板肯定贴钱了。”
“那还用说?”
“两个馍,加肉汤,两毛?老赵家不赔死?”
“不是老赵家赔,是厂里补。”
这句话一出来,吃饭声都慢了半拍。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工把筷子停在半空,低声说:“咱踩机器,人家给高工钱。吃饭,还给咱贴。”
另一个咬着馍,眼圈红了。
“不是把咱当牲口用。”
“是真把咱当人看。”
没人接这话。
可很多人都低下头,咬馍咬得更狠。
赵丽红把最后一点汤喝干净,饭盒底都刮得发亮。
她站起来,把饭盒往水桶边一放,转头看向台阶上的马云飞。
想说点啥。
喉咙却堵住了。
马云飞看见了,只朝她点了一下头。
够了。
这顿饭,不是买眼泪。
是让人心里有杆秤。
中午的风带着肉香,在厂区里绕了一圈。
饭刚吃完,周琪拿着一个装电池的铁皮扩音喇叭,站到4号厂房门口的石阶上。
喇叭外壳掉了漆,开关一推,先刺啦响了一声。
女工们纷纷抬头。
周琪没废话。
“都听着。”
“马老板定了,从今天起,飞云厂招后勤,职工家属优先。”
人群立刻静下来。
周琪把纸展开,声音从铁皮喇叭里震出来。
“帮厨,清洁,门卫,打更,搬运。”
“爹娘、丈夫、兄弟、嫂子,只要人踏实,都能来登记。”
“月钱两百起。”
“会认字、能值夜、手脚干净的,优先。”
“两百起?”
“俺男人在砖窑搬砖,一个月还拿不全两百!”
“俺婆婆会做大锅饭,能来不?”
“俺弟识字,能守夜!”
“周厂长,登记在哪儿登?”
周琪把喇叭往下压了压。
“别喊。”
“下午四点,厂门口统一登记。”
“陈宇那边有表。”
“谁家啥情况,写清楚。”
“有赌钱喝酒闹事的,别往厂里塞。”
“塞进来也退。”
人群里又是一阵哄声。
可这回不是乱。
是热。
好多女工脸都涨红了,饭盒还没洗,已经开始掰着指头算家里人。
一个远路女工激动得直拍大腿。
“我男人要是也能进厂,俺俩一个月加起来……娃上学不愁了!”
另一个抱着搪瓷缸子,眼泪在眼眶里转。
“那冬天就不用摸黑骑二十里路了。”
“家里有人也在这儿,心里稳。”
陈宇站在门卫室旁边,听得后背发麻。
刚才他把亲叔挡在门外,心里还有点堵。
现在看着这一张张脸,他忽然明白了。
这门要是不守住,这些人的指望就会被关系户挤烂。
马云飞从台阶上下来,对陈宇说:“表收好。”
“登记时先问能干啥,再问是谁家亲属。”
“先活,后关系。”
陈宇立刻点头。
“明白,马老板。”
这声喊得顺了。
周琪看了他一眼,没刺他。
下午一点半的铃快响了。
女工们洗饭盒的洗饭盒,擦嘴的擦嘴,脚步比上午轻快不少。
有人一边往机台走,一边低声说:“这活,俺得干稳。”
“谁敢糊弄,我都看不过去。”
“飞云要是黄了,去哪儿找这么个厂?”
机器还没响,车间里已经有了劲。
周琪把喇叭交给陈宇,转身走到赵丽红面前。
赵丽红刚把饭盒塞进布兜,见她过来,赶紧站直。
“周厂长。”
周琪从排班表里抽出一块红布。
红布边缝得粗,针脚歪歪扭扭。
上面用黑墨写着四个字。
临时组长。
赵丽红盯着那块红袖标,脸一下僵住。
“给……给我的?”
周琪把袖标递过去。
“第五组,你带。”
赵丽红手没敢接。
“我?周厂长,我才来几天……”
“你眼毒,敢返工,也知道心疼料。”
周琪看着她。
“第五组生手多,本地老工也多,最乱。”
“你不用哄人。”
“按工序说话。”
“谁走偏,谁返工。”
赵丽红咽了下唾沫,手心在裤缝上擦了两下,才接过袖标。
红布很轻。
压在她手里却沉。
马云飞走到旁边,只说了一句:“组长补贴,月底单发。”
赵丽红猛地抬头。
“马老板,我不要补贴也能干。”
马云飞看着她。
“厂里不白用人。”
“你把第五组带稳,这钱该你拿。”
赵丽红嘴唇抖了一下,用力点头。
“我带。”
“带不好,您扣我钱。”
周琪皱眉:“少说空话。”
“先去工位。”
赵丽红把红袖标套到胳膊上,红色在灰蓝工装上格外扎眼。
周围几个女工看见,眼神都变了。
有羡慕。
也有不服。
开工铃叮铃铃响起来。
缝纫机一台台踩动。
赵丽红看着胳膊上那抹鲜艳的红色,深吸了一口气走回工位。
然而她还没坐稳,就听到后排传来“嘶啦”一声布料走偏的脆响,几个本地老女工正互相挤眉弄眼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