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心态（2/2）

“没入库清点。”

“谁领料，领多少，哪一批进哪一组，全没规矩。”

她说到这儿，手指都绷紧了。

“马云飞，这料子不是咱县里赶集买的花布。”

“色差一点，衣服一排挂出去就露馅。”

“缩水率不一样，版型就不一样。”

“现在图快，以后返工能把人逼疯。”

办公室里只有铅笔划纸的声音。

马云飞写下：

五、仓储入库。

编号、批次、清点、领料。

写完，他把本子放平，看了那五行。

门卫打更。

食堂。

宿舍。

夜巡。

仓储。

每一条都不是大词。

可每一条都压着人。

马云飞盯着纸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前些日子，他看的是机器数、订单数、日进账。

七十四台，一百五十七人，六百匹料，三千五百件大衣。

数字跳得快，他以为厂子也跟着站稳了。

可数字底下，是赵丽红中午蹬十几里土路。

是新人蹲墙根啃冷馍。

是夜里没人巡的门锁。

是卸货区盖着帆布的羊毛呢。

他前世最烦那种只看报表的领导。

车间热不热不知道。

工人手套破没破不知道。

机器能不能连轴转不知道。

嘴上只会问产能、问交期、问利润。

马云飞握着铅笔的手紧了一下。

差一点。

他自己也差点往那条路上走。

周琪看他半天没说话，火气又上来一点。

“马云飞，你别光写啊。”

“这些窟窿，不堵不行。”

陈宇也看着他，“云飞，咱不是怕干。”

“就是得有个章程。”

祁秀芬把账本放在膝盖上，没催，可眼神也紧。

马云飞抬起头。

“周琪说得对。”

三个人都安静下来。

马云飞把本子转过去，让他们都能看见。

“这些窟窿，大多是我的问题。”

“是我把办厂想简单了。”

周琪怔了一下。

陈宇嘴里的话也停住。

祁秀芬扶眼镜的手顿在半空。

马云飞继续说：“我这几天盯订单、盯机器、盯钱。”

“觉得人招来了，机器响了，厂子就起来了。”

“错了。”

“厂子不是一堆机器。”

“是一百五十七个人吃饭、回家、上工、领料、交活。”

他用铅笔点了点那五条。

“这些先排。”

“今天先做三件。”

“第一，4号东侧封区，面料清点编号。”

“周琪挑四个识字稳当的，陈宇找绳子、木牌、毛笔。”

“今晚前，至少把批次挂起来。”

周琪立刻点头，“行。”

“第二，门卫和夜巡合到一起。”

“老厂、4号，各设值班登记本。”

“钥匙谁拿，几点巡，谁签字。”

“陈宇，你先排临时表，今晚就上。”

陈宇坐直，“成，我排。谁敢糊弄，我收拾谁。”

“第三，吃饭。”

马云飞看向陈宇。

“你下午先去找能送热饭的。”

“国营饭店、早点铺、粮站家属院会做大锅饭的，都问。”

“先临时送三天。”

“多少钱一份，菜啥样，写清楚。”

周琪立刻插话：“饭不能太差。光馍咸菜不行。”

“写标准。”

马云飞在本子上补了一行。

一荤不敢说，一热菜一汤先保住。

他又看向周琪。

“宿舍单列。”

“今天先摸远路名单。”

“安平县、远乡镇、家里有老人孩子的，分出来。”

“明天我去找张局长，看能不能先借一栋闲置楼，或者改旧办公室。”

周琪眼神动了一下。

她确认马云飞没有飘，也没有嫌她刺耳。

那些最难听的实话，可以继续往外倒。

陈宇的火气也降了。

他弯腰把纽扣袋捡起来，重新扎口。

“那我这边也说清楚。”

马云飞点头，“说。”

陈宇掰着手指。

“我不需要多体面。”

“就拆三类人。”

“采购一个，专门跑辅料、煤球、饭菜。”

“人事登记一个，门口招工、住址、培训、饭票，别再全挤我手上。”

“仓库物流一个，收货、签字、入库、领料，得认字，手脚干净。”

他说完，看了一眼周琪。

“要不然我再跑，迟早跑岔。”

周琪这回没呛他。

“这话对。”

马云飞把三类岗位写在本子最下方。

采购。

人事登记。

仓库物流。

他把铅笔放下。

“先按这个框架拆。”

“今天下午，每人给我两个候选名字。”

“宁可慢点，也不能再一个人顶五摊。”

祁秀芬听到这里，终于把膝盖上的账本又翻开。

“马老板，那账务这边……”

她刚说半句，马云飞抬手。

“不急着讲。”

祁秀芬一顿。

马云飞看着她，语气很稳。

“账很重要。”

“但账是骨头上的账。”

“现在骨架还没搭好，先排框架。”

“门卫、食堂、宿舍、仓储、岗位拆分。”

“这五个优先级定完，再听你的账。”

祁秀芬看了眼桌上那本记事本。

红蓝账页被她指尖压着，纸角轻轻翘起。

周琪没说话。

陈宇也没插嘴。

外头缝纫机声又密起来，像把刚才的慌乱一点点压回正轨。

祁秀芬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

她看了马云飞一眼，没有追问，也没有不悦，只是把翻开的那一页重新合上，文件夹搁回膝盖，双手交叠压在上面，坐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