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孤影(1/1)
看着那道门扉在眼前消失,我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果然……”我轻声自语。
虽然这个结果对我来说极其不利,但是也在意料之中。更何况,对于眼前这一切,我早有猜测,包括这片银装素裹的景象。雪覆满山石与石阶,覆满远近每一道起伏的轮廓,寒意贴着皮肤,钻进衣领的缝隙,随着每一次呼吸渗进肺腑。那是一种缓慢而持久的冷,仿佛这片天地从来就是这个温度。风从山间穿过,带起一阵细密的雪粉,落在衣袖上久久不化,像是一层薄薄的白霜,怎么拂都拂不掉。
既然已经如此,我没有再犹豫,转过身来,目光死死地锁住眼前的山脉。山脊在阴沉的天光下勾勒出一道沉默而冷硬的轮廓,积雪压着那些嶙峋的山石,将棱角都抹得柔和了几分,却也让整座山显得更加冷峻,仿佛是某种亘古不变的注视。我站在这山脚下,仰头望向那延伸入云雾深处的山道,雪光刺目,让眼睛微微发涩。半晌之后,我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阶,石面上结着一层薄霜,霜下是冻得坚硬的旧雪。踩上去,鞋底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嘎吱声,在这过分安静的山间显得格外清晰,像是这世上唯一还活着的声音。
我拾级而上,没有流露出一丝急躁,刻意放缓了脚步,如同闲庭信步一般,在这条崎岖蜿蜒的山路上悠然前行。这条路上的禁制,我太熟悉了,每一处曾经让我们师兄弟反复演练过的陷阱与杀招,如今都在我的脑海中清晰如刻,破解之法早已刻进举手投足的本能之间,念动之间便可解除。那些禁制在暗中静静蛰伏,像是一双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我从它们面前走过,却没有一双敢真正睁开。
走了没多久,几间简陋的小屋从山路的转角处露了出来,静静伏在前方那片积雪半掩的空地上。它们蹲踞在那里,像几个沉默的老人,屋顶的雪堆得很厚,压得檐角微微下垂,屋檐下挂着几根细细的冰棱,在风中轻轻晃动,折射出破碎的光。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这些屋子的模样太熟悉了,熟悉到仅仅一瞥就足以让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脏上轻轻地拧了一下。
我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呼出的白气在眼前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才终于走上前去,伸手推开屋门。木门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突兀地响起,又迅速被四周的死寂吞没,仿佛连这声吱呀都是一种冒犯。门开的一瞬,一股久未通风的淡淡木香混着冷空气扑面而来,不是霉味,而是一种干燥而洁净的木头气息,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止之后,连腐朽都忘却了如何发生。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朴实无华的居所。屋内一切陈设都仅仅为了满足最简单的生活起居,一张木桌,两把木椅,靠墙的床榻上铺着素净的被褥,窗台上空无一物,墙面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挂件。然而桌椅表面一尘不染,光洁得甚至能隐隐映出窗外透进来的雪光,仿佛主人才刚刚起身离开,也许只是去屋后取了一些水,随时都会推门回来。我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急着迈进去。这间屋子的气息太静了,静得连我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过于响亮,像是闯进了一座沉睡的祠堂。
但我十分清楚,这里根本就无人居住。不止是这里,我敢肯定,任何一间屋子都不会有任何人。即便如此,我依旧没有转身离去。我退出这间屋子,将门轻轻合上,然后走向下一间。木门一扇接一扇地被推开,每一次吱呀声都在空旷的山间回荡片刻,又迅速被雪后的死寂吞没。空无一人的屋舍,空空如也的练武场,一片死寂的山脉。我站在练武场的边缘,看着那片覆满积雪的空地,雪面平整得没有一道痕迹,没有一双脚印,没有一处被兵器划过的沟壑。
那些曾经日日刻苦修炼的身影,那些此起彼伏的兵刃破空之声,那些前辈们站在场边负手而立、目光如炬的日子,都像是被这场大雪永远地埋了下去。我将看到的一切都深深刻入脑海之中,每一处细节都不肯放过:桌上木纹的走向,窗棂上结霜的花纹,床榻被褥折叠的方式,门框上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某个师兄弟在某个寻常的午后用剑鞘无意中磕出来的。这些细节太过真实,真实到令人心口发紧,真实到如果闭上眼,几乎可以听见那些消失的脚步声从白雪尽头传来。
原本这一切应该让我无比愤怒才是。我应该在看到这片被复刻出来的虚假镜像时就将满腔怒火倾泻而出,用剑锋将这一切虚幻劈得粉碎。然而事实恰恰相反,我的心绪反而因此平静了下来。那种平静来得很奇怪,不是压制,不是隐忍,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因为门扉消失而产生的那一丝怒火、些许不安、淡淡的孤立无援,以及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都在这样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烟消云散。也许是因为这片死寂太过完整,也许是这些空无一人的屋舍太过安静,它们反而容纳了我的所有情绪,将那些翻涌的暗流一一抚平,就像将一块石头沉入了深潭,连涟漪都随着时间的推移被吞得干干净净。我站在练武场的雪地上,闭上了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澄明。
抬头看了看依旧望不到尽头的石阶,我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前。石阶一级一级地向上延伸,隐没在前方缭绕的山雾之中,看不到终点。但我没有犹豫,因为我十分清楚,邪魔究竟会在哪里等着和我决一死战。它会在那里,一定会在那里,就在这座山最高的地方,等着我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然后抬起头,与它四目相对。只是不知道这阴沉的天空,究竟是为谁而垂下的暗色帷幕。是为那静静等待着决战的邪魔,还是为注定孤身赴死的我?这个问题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我没有去深想,只是将目光从天空收回,重新落在脚下的石阶上,一步一步向上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异常平稳,仿佛不是在赴一场生死决斗,而是去赴一个迟到了太久的约定。
片刻后,山巅平台,我终于见到了那个身影。白衣胜雪,大袖飘飘,英俊异常,任谁看到都会称赞一句:好一个青年才俊。那身白衣在雪地里几乎要融进去,却又因为那股犹如实质的邪气而显得格格不入,像是白纸上的一滴墨,远远看去只觉得扎眼。只是那无法掩饰的滔天邪气,让这一切都有一种极致的扭曲感,仿佛那张英俊的面孔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画皮,随时都会裂开,露出底下狰狞的真相。山风猎猎,吹得它的衣袂翻飞不止,却吹不散笼罩在它周身的那股浓稠邪异,那邪异仿佛有自己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只有亲眼见到它本人的我才能够确定,它,就是邪魔。虽然面容和当初有所不同,但是普天之下,又有谁能和它一样,拥有着这完全脱离黑暗的极致邪恶?那种邪恶不需要阴影来藏身,它堂而皇之地站在天光之下,反而让天光本身都显得暗淡了几分。
“怎样,旷宇,对我的这些安排你还满意么?”邪魔英俊的脸上带着浅浅的戏谑,话语中却充斥着异常友善的轻笑,似乎站在它眼前的我不是即将分出你死我活的死敌,而是一个许久未见的故友。它的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寒暄,像是在问一个远游归来的人路上是否顺利,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亮得不太正常,像是两团被强行按住的火焰,随时都可能爆发出来将这一切焚烧殆尽。它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我曾经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那样温和,可此刻同样的弧度,却让我感到脊背发凉。
“这一切?”我转身望着山巅之下的景象,那些错落的屋舍,那片覆雪的练武场,那条蜿蜒而下的石阶,一切都尽收眼底,像是将整个秋派都缩小成了一张画卷铺在脚下,“不得不说,的确十分逼真,不论是样貌还是神韵,都与记忆中一般不二,甚至就连诸位前辈和师兄弟们房间中的陈设都和曾经没有一丝不同。只是你难道不知道,山上的前辈们已经在石室旁边为师父修建了陵墓,师父为我留下的熔炼炉也已经解封?”
我指了指石室之旁的空地和那块放置于“熔炼炉”顶端的巨石。我的手指在寒风中纹丝不动,指尖因为寒冷而微微泛白,语气也始终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咬过才吐出来的,带着一种刻意的清晰。我知道它在观察我,在看我说这些话时的神情,在看我的眼睛里所蕴含的一切。但我平静的神情是不决计会让它如愿的。
“而且不仅仅如此,只怕这藏经阁和藏剑阁之中,也是一片空空如也吧?毕竟你既然无法凭空创造出那些明确存活着的同门和前辈们,也就必然无法创造出那无数拥有着完整灵魂的神兵利器和凝聚了秋派所有传承智慧,自秋派有明确记载以来就从未有一人可以在有生之年完成所有修习那堪称海量的高深莫测的武学典籍。我猜的没错吧,邪魔?不,我的师兄——寂影?还是说我应该叫你另外一个名字呢?”
是的,眼前的邪魔竟然就是我那自下山后就一直杳无音信的师兄。这个事实我其实早已猜到,在更早之前,在某一个明悟之后,在那些细碎的线索终于拼接成一个完整的图案之后。可在推门走进这片虚假秋峰之前,我的心底始终留着一丝不愿面对的余地,像是留着一扇半掩的门,希望有什么人能从那扇门后面走出来,告诉我这一切都是误会。
如今它就站在我面前,那张脸是我记忆中的脸,又不再是。它变了,眉眼还是那副眉眼,但眉宇间的气质已经完全不同,像是同一把剑被换了一副剑鞘。眼前的一切景象,也正是和我记忆中最为熟悉的秋峰,甚至比我在意识世界中的秋峰更加完整、具体。每一片瓦,每一块砖,每一道门缝里透出的光,都像是从我的记忆里直接剥下来贴上去的。似乎就犹如邪魔读了我的记忆,读了我的心,然后用这份记忆为我建造了一座牢笼。而这座牢笼的每一根柱子,都是我自己亲手为它提供的。
原本它对我早就猜到它就是邪魔并没有太大的意外,听到我一连串的推测时,它的表情甚至称得上平淡,嘴角还挂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但是当听到“另外一个名字”六个字时,它不由得挑了挑眉毛。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它的眼睛,很可能就会错过。但就是这轻轻的一挑,让我知道我说对了。它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看不清是惊诧还是欣赏,又或者两者都有。它大概没想到我连这个都知道了,没想到我把它的底牌翻得这么彻底。
但是我却并未理会它这略显意外的神情,而是一字一顿地继续说道:“幻族现存唯二正统继承人之一,孤云的亲哥哥——孤影。”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山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我听见风从我耳边刮过的声音,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听见远处某个屋檐下的冰棱断裂坠地的声音,那一声脆响在寂静中传出去很远,像是为这句话敲下了一个注脚。我把这个名字在这个地方、此刻、当着它的面喊了出来,就像将一把刀插进了冻结的湖面,冰层在刀尖下发出细密的碎裂声。孤影。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滚过的时候,我的舌尖尝到了一种苦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