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图穷匕现骗局成真 灾祸连绵友谊现形(2/2)
张经理说:“宁波的钱如果要回来,一定先还给你,要不回来的话,哪怕几千几千的还,也要逐步还清。明天我们就要搬回总公司了。总公司就在木梳桥经纬路1号,你乘12路到永红医院下车,右拐弯,走十分钟就能走到。”
很明显,张经理说的都是真的,正处于困境中的向河渠没多说什么就告辞出来。
第二天再来分局,呈上报案材料。张队长起先认为证据不足,听陈述被骗经过后,才收下,并要向河渠三天后打电话给他。
这一次来常州的目的是报案,事一办完立即去车站购票回归。十二点二十的车,距发车还有两小时,向河渠来到殷新华那个天华物资有限公司。进门见到的那一幕让向河渠一怔:一位姓何的经理带着两个助手,为六千块钱欠款在追讨。
由此想起另一件事,殷新华的注册资金表面上看是三十万,其实他拥有多少谁也不清楚,因为这三十万是个假相,向河渠帮他造了假。
在验资前,殷新华要向河渠开一张三十万的荒酸发票给他。问他有什么作用,他说是注册三十万就要汇三十万给工商局,有了这张票就可以借口已汇给人家买货去了,手续办完以后原票退回作废。
向河渠弄不清发票怎么可以当注册资金的,但鉴于双方的关系,就为其作了假。他知道这样做有背于做人的准则,可又需要殷新华这样的朋友在供销上起一定的作用,只好违心地答应。并为自己辩护说:只是为朋友说善意的谎言,为朋友帮一点忙,并没有坑害别人。不坑害别人是底线。对于准则,有时不得不灵活处理,但底线绝不突破。而今见殷新华连六千块钱也拿不出来,心头不禁留下阴影,日后与殷新华做生意可欠不得帐。
“对不起,我先接待一下这位朋友,再谈我们的事。”殷新华对姓何的经理说。随后招呼向河渠坐下,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听说天宁分局已收下了,说:“这一来追款有希望了。”
旁边坐着的一男子说:“不一定。”殷新华说:“我忘了介绍,他是陈国祥那儿的储科长,已听说你受骗正在报案的事了。”
储科长说:“我说不一定是两层意思,收下材料不代表帮你办案。那些家伙是吃血食的,你这么点事,十万八万的不在他们眼下,什么时候当成事情办,不知道。第二层意思是那个骗子有没有偿还能力,不一定。哪怕捉了去坐牢、杀头,对你来说没有用,你要的是钱。”
殷新华问:“你们距跃华不远,跃华那个氟苯弄得成不是弄不成,你听说过吗?”储科长说:“我们陈总倒是说过跃华在折腾,吹得神乎其神的,但跃华亏债不少,银行有没有这个胆子往里面填钱,就说不清了。
殷新华说:“姓胡的要是能真的借到贷款,你的钱要到的希望就大些,向厂长,依我看追款的事你急不得,慢慢来,要紧的是赶紧生产,包建明的任命已下来了,下周到任,你不见得还愁销路?我跟你说啊,别再上当让人家骗了,人家说我老实,你比我还老实。老包一上任,就盯牢他,我们三个做好这个生意。”向河渠自是连声说对,却没好意思问:“你说的帮我凑钱修冰机的,怎么不提了?”
在李晓燕临别赠送的那本《学习》笔记本里记录着很多东西,有写诗填词的韵脚摘录,有诗词选摘录,也有类似于王梨花赠送的警句短语,其中有两句常提醒着向河渠,那就是“言多语失皆因酒,义断亲疏只为钱”“无钱休入众,遭难莫寻亲。”接受顾荣华的钱是个例外,他不是为创业而借款,而是鉴于顾荣华的那番话才以自己的名义代顾荣华投资的。除此以外,他今年虚龄五十一岁了,还从没向亲戚伸手借过钱,即便在父亲病故几乎没钱办丧事的情况下,也没接内兄童宝明递过来的钱。他不敢接,怕就怕万一无钱归还会义断亲疏。
可是事情临到头上,到了节骨眼儿上,你还不得不冒这个险,因为假如不把家中的存料做完,你就没钱去追款,甚至电话费也支付不起。于是把手伸向凤莲的侄儿童国强,他需要三千元修冰机。春红闻讯,二话没说,送来五千。向河渠打欠条,春红不要。从此向河渠欠下了亲戚的第一笔债。
一心无二用,没几天功夫,库存的二甲酯做完,生产了车十六桶荒酸,向河渠和许明熙又踏上销售的征程,他们要千方百计卖掉这二点三吨产品,从而得以在苦难中求生。可是连日来找你找他,都说帮忙,却又都暂时不要。最后才遇周兴鹏商定降价销售,共计价四万四千元,货到付款,五天后送货。谈定后向河渠立马回家,在车站书店里买了一本〈胜算者〉就上了车。在车上他边翻书边心不在焉地想,这一趟总算有了结果,可以再慢慢地往起爬了。让他没想到的是又一场祸事在等着他的回来。
八月五号早上,鱼池大队曹荣来说河里的水象清粪,又黑又臭,鱼也被药死了,认为是厂里的废水下了河。向河渠说:“从七月十五号起我们就没再生产,到今天已二十天了。”曹荣说:“黑水从哪里来的?你去看看。”向河渠说:“我相信你说的是事实,由于我不怎么在厂,等缪丽来了,我同她一齐来看,好不好?”说罢就给粮站打电话,让请缪丽接电话。一会儿缪丽在电话中说外头正在下大雨,她不打算来。向河渠说:“你在家主持日常工作,我不怎么在家,究竟有没有废水下河,我说不清楚,你不来怎么行呢?”缪丽说:“好吧,等雨小一点儿我来。”
缪丽没来,沿东的人却来了。吵闹的,拿东西的,拖水泵的,闹成一窝蜂。打电话给村里,村干来了也劝止不住,直闹到晚,搅得向河渠精疲力尽。双方决定明天请乡里来人处理。这一天的吵闹,首当其冲的固然是向河渠,即便是缪丽来后也没人跟她理论。
晚上向河渠沿河走了一趟,取污染水回来检查,色泽是淡黑色,味道有腥臭味,PH值为7,比通常清水6.5还高,呈中性,而厂里生产产生的废水是酸性,看来不象厂里的废水所致,心里放心不少。可又来了疑问:水是如何变质的呢?
依据晚上闹事群众放的风,明天将会有更多的人来大闹。缪丽认为与群众是没有什么理可说的,建议向河渠明天离开厂,让凤莲和顾晓锋留厂,他们不会把他俩怎么样的。向河渠说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而且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将直面群众:究竟是不是厂里的废水所引起的?应当如何处理?他相信乡政府会秉公处置的。
第二天一早赵勇岗就打来电话,说是今天将大闹。向河渠立刻打电话给派出所,章所长说这不属于治安范围,他即使来也解决不了问题,让向公司汇报。他说:“象这类事派出所也阻止不了,要由环保局作鉴定。如不属工厂责任,凡被拿走的东西我负责追回。”向河渠只好向秦正平作了汇报。
向河渠最后说:“如果论管辖,我们属乡民政,不该来烦你。”秦正平说:“别说傻话啦,你的事我能不问吗?他章林宝说得不在理上,我打电话。你也去找头儿,他要你接管的,出了事他不管谁管?还有铁锤到哪儿去了?顾荣华不是说用缪丽即使有了污染,铁锤能镇得住吗?”向河渠苦笑着说:“我从来没有指望靠铁锤来解决问题。找书记是对的,我现在就找他去。”
向河渠赶到乡政府把情况一汇报,钱海涛立即叫派出所所长章林宝、工业助理尹学道、分工沿东村的乡财管所所长叶久华前去处理这事。钱海涛说:‘不论生化厂有没有造成污染,都不可用闹事的形式来解决问题,要通过环保来查清事情的真相。该谁的责任由谁来负责,轰抢集体的财产要追回,要做好群众的疏导工作。说清通过正常渠道追究责任是合法的,乡政府支持;利用闹事形式来胁迫是违法的,要制止。”
来闹事的群众开始就有十几人,后来又陆续增加了几人,气势汹汹,指手舞足,高声叫嚷。向河渠没有听从缪丽的劝告而躲避,他站在群众中打招呼、解说。他说:“我在生化厂工作十多年,与大家都是相识相熟的邻居,绝对不会做做害大家的事情。”有人说:“你造成的污染还少吗?茄儿都被你熏死过。”
向河渠说:“你说得对,刚才的话我纠正一下,主观上绝对不肯做祸害大家的事,如果因为我的工作不到家,生产中因疏忽造成了污染,一定会赔偿大家的损失。”
有人说:“你现在就赔呀,我们没水吃了,你赔。”马上引来众人的附和,都高叫着:“赔,赔,赔。”
向河渠说:“属于我们的责任肯定赔,过去出现过两次污染现象我们都赔过,这一次责任如果是我们的,一定赔。”几个妇女几乎异口同音地说:“水发黑发臭,不是你们的,是哪里的?”“责任当然是你们的,你赔。”“你赔,你赔。”有人说:“跟他费什么话,去拆电动机,掺桌子,去拿家伙抵。”于是真的有人去拆去掺去拿,场面变得乱糟糟的。正混乱着,有人高声断喝:“不许胡来。”
众人一看是派出所所长来了。派出所是个执法机构,自有一番威严,人们不禁一震。可也有不怕的,人群中有人喊:“河里水不能吃了,不该找生化厂吗?”章所长说:“桥归桥,路归路,责任是谁的谁负责,你王保候煽动群众抢东西犯不犯法?”
“大家静一静,听我说几句。”秦正平说,“向河渠的为人大家应当有数。长时间以来他很少在厂,都在外头奔波,这黑水是不是他厂里产生的,他也说不清楚。昨天晚上他取了水作了简单的测试,是中性,而生产上产生的废水却是酸性。”
那个叫王保侯的大声说:“官官相护,你当然要帮他说话啦。”秦正平说:“不相信你就可以去取水来与他们废水池里的废水比较、自己测试。当然我也不因此就认为责任不是他们的。我已打电话到环保局,他们过一会儿就有人来。是他们的责任,他们肯定要赔损失。”
叶华久说:“我代表党委说几句,生产队和工厂都是沿江乡的,手心手背都是肉,不会偏袒哪一方,这从过去的两次损害赔偿中应当看得出来。”
村妇女主任夏爱珠说:“姚翠华你凭良心说说你家的茄儿受了影响,赔的化肥可抵得过你全年结的茄儿?”
叶华久说:“我是分工到沿东的,要偏袒也只会偏袒沿东,请大家放心。”沿东的民兵营长邱志军说:“留几个代表在这儿看看环保局来人怎么说,其余的都回去。我是沿东的铁头,大家难道还不放心我?”
尹助理、村里的其他干部、公司的环泉等都在人群中做着说服、疏导工作,慢慢地,有些人离去了,而几个骨干则被请到公司的会客室,渐渐地,过道里一个人也没有了,而此时环保局的人也到了。
来者不是环保局本部的人,是风雷镇环境监测站的。来后就让代表带路,冒雨去污染河里取样,共取了五种样水:两个沿东河里的,一个鱼池河里的,两个厂里的废水。让向河渠取来工艺路线资料,听双方陈述各自的观点,并作了记录。监测站的同志说:“我们今天将样水送局本部一周后有回音。无论是不是工厂的责任,在结论出来前都不许生产。”
秦正平将向河渠叫到一边说:“破点费,你把几个代表叫到蔡家饭店招待一下,说点好话。其他人我去招待,没你的事。”向河渠说:“哪能叫你破费?”秦正平说:“别说傻话啦,我破费个屁,还不是公款?”向河渠说:“傅会计、姚经理他们会说闲话呀。”秦正平笑笑说:“三氯化铁弄得老姚灰头土脸的,还好意思开口?公司谁不知道你冤哪。怕什么?当家的是我不是他。”向河渠感激地说:“秦经理,我真......”秦正平说:“什么也别说,谁跟谁呀,只盼你早日过关。”
污染事件的发生使福利厂头顶上的乌云更浓更密了,向河渠从常州追公安局办案归来,许明熙告诉他:缪丽邀请李师傅和他将氯化硫酰搬到粮站去生产。他对缪丽说:“你有钱,李师傅有技术,你俩搞吧,我不参加。”缪丽叫他通知华翠娥来,他问来干什么?说是生产氯化硫酰。他说他是老向请来的,老向到哪他到哪。缪丽说叫老向一起来。他说这么个小项目要养四个固定人员,养不活,他不干。
老许讲完后说:“以前我问你缪丽靠得住靠不住?你说没问题,现在怎么样?”向河渠说:“有句古话你听说过没有?说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这是说的夫妻,夫妻遇到极大的困难还两处飞呢,而我与缪丽是什么关系?受我聘用的助手而已。工厂面临极大困难,她趋利避害属于正常现象,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她要这个项目搬到粮站呢,搬去就是了,我不会阻拦的。”
许明熙说:“氯化硫酰一搬,这里就什么也没有了,你还不拦阻?”向河渠苦笑笑说:“假如丙二酸二乙酯不能上马,而荒酸又不能继续生产,氯化硫酰能在这儿生存下去吗?再说人心去不可留,她要走,李师傅又愿跟,拦得住吗?”
许明熙说:“做她的大头梦吧,真搬走我还会帮她搞液氯?想也别想。倒是丙二酸二乙酯我们要抓紧上马。”向河渠说:“关键是钱啊,这库存的产品没变成钱拿什么来开发?周兴鹏说的话算不算数,还说不清呢。”
老许回宿舍去了,向河渠一人躺在床上想:缪丽真有甩我的念头?顾荣华要她代管,她说她不同意;在常州提出由她顶名承包;污染事件发生后要她设法用潮水套河里的污水,她说她没有办法;而今想将氯化硫酰搬到她住的粮站去独立单干;顾荣华洗脚上岸时她说别说她的钱,就是要人她也给.........。想来想去,真有些不可思议。
说真的,自受老蒋和缪丽老娘的委托,与她接触以来,十多年的相处,她不会也不应有这甩我的念头呀。向河渠在枕头上轻轻地摇摇头,继续想:呣——,还是那句老话,顺其自然吧。真也好,假也罢,到哪儿说到哪儿好啦。难道她真想把我甩掉?真能把我甩掉?
突然间他依稀记起《七剑下天山》那本书里的一段话儿:“河边有个鱼儿跳,只在水面漂。岸上的人儿,你只听着,不必往下瞧,最不该手持长竿将俺钓。心下想错了,鱼儿虽小,五湖四海都游到,也曾弄波涛。”不禁嘿嘿一笑。
丙二酸二乙酯的调查情况与许明熙提供的差距很大。首先工厂成本不是两万五,仅物料消耗就将近三万;其次市场销售并不是供不应求,上海夏旭光说在上海已呈滞销状态;销售价也不是四点四万,通城制药厂朱谦勇说该厂进价三点四万,二药厂张俊说是三万七,即便是三万七,也没多少钱赚。看来这个项目是杜鹃鸟的啼叫——行不得也,哥哥!
氯化硫酰纯从销路上说,也许可以扩大生产,但原料供应上却是困难重重。从三月十四号安装起,直到七月二十六号许明熙才通过朋友关系从印染厂弄到二手货的液氯,价高不说,还不是稳妥的,而二氧化硫供应也不很乐观,不要说扩大,维持眼前生产已属勉强,可笑的是缪丽居然想拉出去单干,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
周兴鹏答应的货到付款成了泡影,包建明那儿说是刚上任,还要过一段时期。经济上的危机增强了顾荣华的索债力度,他竟用左手打自己的耳光,说是悔不该借钱给向河渠,全忘了是他要向河渠顶名投的资。更令人惊诧的是缪丽要将投入的钱改成赵勇岗的户头,要向河渠与赵勇岗办借款手续,说钱是赵勇岗的。而起初投入时说的却是用她的存折抵押借来的贷,不久前还说此款向河渠有钱还,她也要,没钱还,则永远不讨要。如今却要改成赵勇岗的户头,用意比顾荣华的更狠。这真是她的本心?如果是,哪她的本心到底是什么?
接踵而来的打击快将凤莲逼疯了,她发誓说:“只要还清了债,一定不再干了。夫妻回家种田去。”向河渠很是辛酸,只因一念之差骑上虎背,带累了妻儿,他差点掉下泪来;偏又从慧兰的来信中得知馨兰的中国革命史和计算机不及格,这就加重了凤莲的心理负担。就象唐人吕温诗中所说的“百忧攒心起复卧,夜长耿耿不可过。”这苦难何时是个尽头?他站在望着一片漆黑没一点灯光和人声的厂区沉思着。
凤莲已站在他身后好长一段时间了,轻声宽慰说:“你不是说过人生除死无大难吗?别担心思了,到哪儿说到哪儿。怕什么?他姓顾的还能把我们吃了?”向河渠转身说:“对,人生除死无大难,怕什么?”随后走到桌前,坐下,拿来纸笔,边写边吟边改,写成
产品难销钱难要,开发新品路难找。老板逼债步步紧,伙伴背后谋分灶。
污染风潮陡然起,拆机抢物吵又闹。常来食客说保护,危急关头不见了。
又闻娇儿也受挫,两门功课红灯照。老婆带泪颤声问,“似此今后怎是好?”
人生除死无大难,有甚难关闯不敢?学富五车敢傲世,友交四海非泛泛。
办法总比困难多,开动脑筋从不懒。还有一点过人处,百跌百爬浑是胆。
眼前黑暗怕什么,只要点亮灯一盏。二十六年坎坷路,何时跌倒没起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