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心力全尽母病逝 万事俱备厂关门(1/2)
压滤机的土法制作,在向河渠来说不是难事。倒不是说他对化机精通,不,他对机械懂得很少,甚至连自行车坏了也得找车行师傅修。压滤机只在这次去青浦才头一回见到,而且见到的又是价值三十多万的洋玩意儿。土制?怎么个土制法,他心里根本没底。之所以在管委会和夏宝贵家敢揽这事儿,依仗的是他朋友多,化机毕业的工程师好几个呢。这不,十月一日他从水泥厂出来,不回家直奔通城而来。不找别人,先找的是化工研究所四室负责化机的乔工。
提着半斤多一个共十六个苹果的袋子,向河渠进了住在虹桥二屯乔工的家。因为在车站就打过了电话,所以门铃一揿,乔夫人就应声开门,乔工也迎了出来。
听向河渠说明来意,乔工说:“压滤机,顾名思义就是通过压力使固液分离。原理很简单,形态分为立式、卧式两种。立式的过滤量小一些,卧式大一些。你要自制只能是立式。巧的是我们所一室实验室就有一台立式的,只是更小了,台式的,你们可以仿制。我给你画一张示意图。来,请到我书房来坐。”
乔工的书房没有什么摆设,除临窗一张写字台,一张坐椅外,就是书架。架上是书,地上也摞着书,假如他不带张椅子进来,第二个人就没地方坐。向河渠感叹地说:“嗬!乔工,你的书真多。”乔工说:“没别的爱好,就只爱书。你有兴趣可以随便看,我来画图,不陪你聊。”
向河渠说:“烦劳你了,别管我。”
在乔工画图的时间里,向河渠站在书架前浏览着。乔工是化机专业的工程师,可书架上化机的书并不多,建筑、汽车制造、船舶,连农机、航天类的书却不少。向河渠的眼光只盯在化机上,他抽出《化工机械》那本书翻了起来。
象上海的曹工一样,乔工的家人不接受向河渠的邀请,只乔工被拉出了家门。饭后没作休息,乔工又一头扎进画图里。
“好了,向厂长,你来看。”乔工招呼道。
向河渠合上书,放回原处,并用手推推,使之与两边的一样齐整,然后走到乔工的身边躬下腰。图是一幅示意图,不是象陈工画的胶带机械制作图,但也一目了然。只听得乔工指点着说:“电动机的转速一般都有一千几百转,而压滤机则只需十几转、几十转,当然可以用滑差电机,但代价大,而小盘翻大盘的办法在这方面解决不了问题,只有用蜗秆转动的办法。蜗秆传动由蜗轮和蜗秆组成,喏,这是蜗轮,这是蜗秆。”
乔工继续说:“它的传动比比较大,通常可达七到八十倍。”接着他介绍了导向秆、立柱、保温桶、主轴等等零部件的制作方法和功效,并特别指出压板、上盖、下底的用材要充分考虑到压力和压力的反作用力。
乔工说:“至于板材的防腐蚀问题,你是老化工了,我就不再多说。”说罢将图纸递给向河渠。
向河渠仔细看了看图纸和图纸上的文字说明,觉得照此图完全可以自制,于是掏出一百元放到台上说:“谢谢你,这点钱不成敬意,多少表示个意思,请笑纳。”乔工说:“老向,你太客气了,其实没花多少时间---”向河渠没等乔工说完,就轻按乔工的手说:“这么点小意思你要是不收,我以后也不好意思见你了,对不对?就这样,别客气。”
下午四点一刻,向河渠一身轻松地登上回家的公交车,生产上的最后一道难题终于可以解决了。他倚在坐椅的靠背上,少有地不耽心思地微闭上眼睛,异想天开地练起气功来。没想到的是老娘病情已发展到需要靠输液保命的地步。
向河渠的母亲得的是巴金森氏综合症,现在称之为帕金森。那已是两年多以前的事,起因于硫黄中毒,又延误了治疗的最佳时机,以致成了无法治愈的绝症。
帕金森又称震颤性麻痹,是一种慢性、进行性、难治性中枢神经系统疾病。两年多以前顾医师说这种病是脑神经元变性受损或死亡,导致一种什么神经元分泌减少。而这种神经元制造的神经递质是起抑制作用的,还有一种递质是用来起兴奋作用的。由于起抑制作用的递质少了,起兴奋作用的没有少,这就造成了不平衡,于是中枢神经的指挥就发生了问题。动的指令发下去了,抑制的指令却发不出去,震颤、僵直等一系列症状就出现了。接着惊厥、恶心、呕吐、焦虑、幻觉、便秘、反胃、食欲减退、头疼、腹痛等等反应都可能出现,将会对身体造成极大的危害。这种病来源于遗传、脑外伤或药物中毒,常见于老人。
顾医师说:“你母亲的病就是由于硫黄熏蒸导致脑神经受伤引起的。因为延误了七八天,只能减缓病情的发作过程,却不能治愈。加上老院长和大女儿去世引起的痛苦,加剧了病情的发展。通常只有用维脑路通、地巴唑和安坦等药物来延缓病程的发作。”
十来天前母亲的病情有了较大的变化,哭闹声比以往低得多,也嘶哑了,扶她坐到桌前吃饭,也坐不住了,拿筷子扒饭,扒不到嘴里去,只好喂。面对当时的情况,向河渠真的迈不开去临城的步子。二嫂过来说:“去吧,临城的生产又没有上路,骑上了虎背下不得,家里有我帮着凤莲,你放心好了。”
向河渠说:“养儿就是为了防老,象这种情况怎好麻烦你。”二嫂说:“你伯伯病重时凤莲拉扯得少吗?家里人就该你帮帮我我帮帮你的。别说了,走吧,这儿有我呢。”这才无奈去了临城,又去了上海,谁知回时竟变成这样。
向河渠到家时,易金美已拔了针要走,凤莲不让走,非要她吃了已打好的蛋茶才可以走。向河渠边感谢她的辛苦,边拦着不让走。陆金美见河渠到了家,自是将病人的病情及顾医师的嘱咐作了介绍,说输液可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要向河渠心里有个准备。向河渠说:“不管多少天都要尽量治,倾家荡产也要治,不要为我节约。”
易金美说为少花点钱,她打算不从医院拿药,而去薛窑拿批发价的,一次多拿些。向河渠连忙说:“谢谢你为我家想得周到。”凤莲说起饭前母亲手乱舞,险些出事的情况,向河渠说:“我回来了就没事了。她需要输一天液我就一天不走。”易金美问:“厂里有事怎么办?”向河渠苦笑笑说:“天塌下来也没有服侍老娘重要。”
事情明摆着母亲输液期间向河渠是走不得的。他对凤莲说需要跟张井芳商量一下。先去打个电话,打不通时将去蠡湖,再连夜赶回来。放假在家的馨兰说明早回来不要紧,有她在奶奶身边,奶奶容易安静些。
向河渠知道女儿的话没错,老娘对两个孙女儿的爱要超过自己夫妇对女儿的关照,女儿对奶奶的亲热也胜过对父母,尤其是小女儿馨兰只要在家不是学习的时候,也常同奶奶在一起,浇水时帮去河里提水,机粮时不会用自行车骑着驮粮,就扶住车龙头往前走,奶奶跟在后面帮推,感情真好。于是说:“好吧,太晚了我就不回来。说不定电话能打通,还不用去呢。”
象估计的那样,电话打不通。也难怪,农村的村委会如今田已分给各家各户自己种了,有多少事要村里管的?办公室有人的时候少,没人的时候多,更何况是国庆节呢。向河渠只好骑着自行车赶到张家。
张井芳没想到向河渠不到一天的功夫就弄来了压滤机的制作图纸,说:“你真神了,好象人家画好了等你去拿似的。”听说连吃饭在内只花了不到一百五十块钱,连说便宜便宜,要是换了他,不要一千也要八百。
张井芳说这下好了,只要再把离心机的罩壳重做一个,搅拌机的叶片用橡胶皮包包好,压滤机一做好,就可以正式上马了。向河渠把老娘的情况作了介绍,张井芳大包大揽地说这两料的生产他心中有了底,生产上没问题,用不着向河渠操心。生产出成品只要向河渠能卖出去,人到不到厂没关系。
向河渠站起来向张井芳鞠了一躬说:“老兄弟,一切就拜托你了,你吃的苦我不会忘了的。”张井芳无所措手足地说:“你这老兄,这是怎么说,快十年的交道了,这么多年来你携带我多少,我还没数吗?别这样,你安心在家好了,有事我来找你计议。”
向河渠再一次将图纸上的说明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又将需要防腐蚀的措施作了交代,谢绝了张井芳夫妇的挽留,晚饭后摸着黑又登上了归程。
母亲的病不难伺候,上午八九点开始输液,向河渠的工作就是换换瓶儿,需要小便时,连扶带抱地上下马桶;大便麻烦些,老娘便秘,得用塑料薄膜裹住中指,一点一点地往外拨,边拨边嘱咐老娘用力镇,因为吃得少,两三天才大便一次,也不麻烦。麻烦的是她神志不怎么清,说不定手会乱动,因而必须坐在旁边注视着,见有异常就按住。这样一来,哪怕是吃饭的时候也不能离人。有些特别的是自向河渠回到她身边以后,老人的神情安静了许多,于是向河渠只好吃饭也端到她床边吃。喂饭比较麻烦,说上半天也许她嘴都不张,要是干嚎起来,却又会嚎个不住,也难喂,因而根本没法喂饱她,或者说实际上喂不了多少,只好在输液中补充营养。一般要输到下午四五点才能结束,所好的是向河渠会换水,下晚拔针也无须易金美来,这就省事多了。
由于老娘白天输液中时常进入睡眠状态,晚上就常常睡不着。睡不着就可能乱动或者哭闹,向河渠让凤莲到西房去睡,他同母亲睡一张床,并睡在外边。母亲要小便,或坐起来,他就跟后起身,好在农历九月的天,不需要穿脱衣服地折腾。
十多天的服伺,将向河渠累的身子有些虚,竟至于早晚披起了大衣。易金美说这样下去会拖垮身体的,建议叫向霞来换换。说女儿同样有义务服伺母亲。向河渠说:“算啦,她上面有个婆老太,将来老人病了,有谁换她去?我挺得住。不用挑不用担的,有什么吃不消的,不就是少睡了点儿嘛,没关系。”
十月十四号张井芳突然来到向家。他带来的情况让向河渠有些犯嘀咕:水泥厂的钱厂长亲临现场,不通知张井芳,让夏宝贵主持,明霞作记录,生产了一料,据说矿粉转化率接近94%,其中配料称重、化验、计算是化验室主任亲自动手的;供销科的老吴问张井芳,产品哪些厂家要?张井芳怀疑他们可能要拆桥。还有,离心机的罩壳已修好,压滤机还没动手制作,听夏宝贵说厂部对花四五千块钱制作压滤机还没答应,说是等研究。张井芳问向河渠:“他们究竟要干什么?”
向河渠听后问:“你找过褚厂长吗?”张井芳说:“找过呀,等研究就是他说的。”
向河渠说:“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毕竟我们的利益中有他的一份。”张井芳说:“国良却认为他靠不住。”
“你见到国良了,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他是怎么说的?”向河渠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到蔡国良了,虽说在拖欠尿款、工资一事上对他颇有意见,但事过以后也就不往心里去了。毕竟多年的朋友,也没做多大伤害自己的事,朋友之情还在。因而一经提起,马上询问。
张井芳说他已经重回学校去了,还在教化学,主要管理理、化两个实验室。说到褚国柱靠不住,国良要向河渠别忘了褚国柱在对待一个叫徐什么的女同学的事情,说褚国柱是个只顾自己不顾友情的人,找褚国柱当合伙人是不是找错了对象?张井芳说:“国良说你同褚国柱是从小相处的人,他问你几十年来可曾记得他在什么事上帮过什么人了?”
褚国柱是个什么样的人,向河渠自然清楚了。他原本不想搞什么联营,只想连设备带技术卖给水泥厂,以弥补自己的亏损,可水泥厂硬要搞什么联营,褚国柱又将他的利益与自己捆在一起;更重要的是校办厂许、梁二人的联盟让自己不得不另辟一条生路,因而在签订协议中对方玩的花样也不是不请楚。就如同王梨花在小本子上所写的第二十五条说的那样:“当事之要,虽罪恶不得不容;适时之宜,纵仇人也得重用。”褚国柱人虽不怎么样,但在当时情况下,也只得利用。只是他忘了王梨花这条主意有个先决条件那就是运用这一条的人必须是能左右对方的主事者,他不是主事者,却是受左右的对象,这一条他不能用。不过就在此时他还没意识到这一点,说:“再怎么靠不住,总得权衡利弊吧?甩开我们,水泥厂也许有利,他本人的一份却没了。再说毕竟销路在我们手上,他们要去开拓没那么容易。”
十月十九号,也就是农历的九月二十,向河渠的母亲终于走到生命的尽头,临咽气前还吞下女儿向霞喂进的最后一口稀饭。帕金森成了向河渠一触及就心惊肉痛的名词,更让他想不到的是事过二十多年后他也患上了帕金森。自然这是后话,到时再说,这里略过不提。
办理完母亲的丧事,紧接着就是收稻、种麦,到再上临城时已到了十一月的上旬,压滤机仍然没有得到批准制作。向河渠去找褚国柱,学习去了;找钱厂长,钱厂长说当初签订协议时没提压滤机一事,现在提出来,超出了当初的协议,也是工艺不成熟的表现。过滤去杂有困难,就要新增压滤机,今后要是别的什么达不到标准,是不是又要添什么机呀?”向河渠说:“钱厂长误会了,制作压滤机没有突破协议的规定。”
“怎么没有?协议中没写嘛。”“钱厂长可能忘了,协议中什么设备也没写,只规定第一期投资总额五万元,其中设备投资一点五万元。”“不对!你写过设备项目的,什么锅灶、酸碱池、大缸、离心机,还有搅拌机,就是没有压滤机,我可以找给你看。”钱厂长说罢就去墙上挂的文件夹中去找。向河渠说:“不用找了,协议中没有。你说的是我给你们提供的项目设计中的内容,那里面确实没写。”
钱厂长说:“就是嘛,现在你却要新添置。”向河渠说:“不是心血来潮要新添置,而是本该有。离心机这一项中的预算是五千到一万,指的是一类设备,而不专指离心机,不锈钢锅、贮槽都在其中,这个类别才花去五六千元,再制作一台压滤机三四千的话,也还不到一万,没有突破规定,再说工艺中明明写着压滤工序的。”
钱厂长不相信地问:“你说工艺中有压滤工序?”向河渠回答说:“生产工艺你这儿应该有,不妨看看有没有压滤工序?”
钱厂长没有去找资料,他知道向河渠不可能无中生有地编出这一工序来的,却另找了个借口,说是设备投资已超过两万,突破了预算。向河渠指出他审查投资数据时已记下了水泥厂多报的费用大概近七千块,因各方投入联营期满后仍归各方,只不过多提了些提留,所以没有顶真。如果不信,他可以与钱厂长逐项去核实。换句话说设备投资到目前为止也才一万两三千,添置一台压滤机即使超过一万五,也超过不了多少。钱厂长没法回答,说他做不了这个主,要等褚厂长回来再商量。
褚国柱散会后向河渠去找他。他说自五月一号试产以来已半年多了,还见不到效益,他不好交代,现在要添置压滤机,他在会上很难说服大家。
向河渠问:“没有效益怪哪一方呢?”褚国柱说:“大家说拿不出合格品是没有效益的唯一原因。而拿不出合格品,只能归结于技术不过关。当然你要说收率达到了定额。达到定额中一回事,质量不过关是另外一回事。从几批产品含量看,达一级品的只有一批,其余都是二三级品,甚至还有不合格的,只达89.8%,这总是事实吧。”
“是事实,但却不是没有效益的主要原因。”见褚国柱要反驳,向河渠说,“能不能放下架子容许下属申辩申辩。”
“总不见得怪我甚?”褚国柱赌气似地说。向河渠说:“你们总是拿技术不过关说事,我知道你们已去了南京板桥磷肥厂摸过我的底。其实这套技术早已公开出版过,1982年的《染化药剂》,85年的《化工实用手册》《小化工产品工艺三百例》,86年的〈化工小商品生产法〉都有刊载,九月份我去上海化工研究院拿回的上海六康化工厂关于磷酸三钠的生产方法与我早就掌握的工艺并没有什么不同,说技术不过关,纯属无机之谈。至于在运用中出现了波折,生产的产品中确实有等外品,这不是技术问题,是管理问题。至今没出效益的主要原因是厂里处于无管理状态中。”
褚国柱说:“你是厂长,管理不也是你的责任啊。”向河渠象不认识褚国柱似的盯着他的脸说:“哦——,我倒忘了在跟领导说话呢,却想跟你说道理。”褚国柱一听火了,提高嗓门问:“什么?你说我不讲理?”向河渠一句不让地反问:“难道你在讲理?”
两人的嗓门都不低,他们的高喉咙大嗓门惊动了同一办公室的钱厂长,连忙走过来打圆场说:“有话慢慢说,可别吵,两个从小打淘的伙伴吵起来要让人笑话的。”
向河渠见钱厂长过来了,觉得把话说说清楚也是挺好的,就请钱厂长也在褚国柱办公桌旁的沙发上坐下,说:“钱厂长你来了正好。我们就没见效益问题心平气和地论一论,找一找原因所在。刚才褚厂长认为问题出在技术上,我认为问题出在管理上,你作为局外人,帮我们作作裁判。”
接着把刚才的对话重述了一遍,然后说:“他认为我是厂长,管不好的责任是我的。应当承认按常规,按厂长负责制的规定,工厂的一切如果出现了问题,厂长是要负主要责任的,但那有个先决条件,就是厂长必须有决定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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