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输赢难说太兴案 忧喜交架硫酸铜(2/2)
向河渠爱看《西游记》,倒不是其中的故事情节吸引着他,这本书在小学里就已翻过几遍了,也在农机站、本生产队给伙伴们讲过唐僧师徒去西天取经的故事,不说倒背如流,滚瓜烂熟却不是吹的。他被吸引的是那首主题歌:“你挑着担,我牵着马,迎来日出送走晚霞。踏平坎坷成大道,斗罢艰险又出发。‘‘一番番春秋冬夏,一场场酸甜苦辣,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他家没有钱买电视机,只在外出期间偶尔碰到放《西游记》就跟着学唱。起初跟唱忘把词写下来,这一回留心写下了。在太兴旅社的两个晚上,让这首歌成了他常唱、爱唱的歌曲之一,毫不夸张地说这首歌也成了他的精神食粮的一部分,鼓舞着他“斗罢艰险又出发”。
回家的路上,杨律师要与向河渠联办小轧钢厂,老蒋、老龚表示各愿出三分之一的投资,杨自己出三分之一。杨律师见向河渠不吭声,忙问:“老向怎么不开口,不愿和我合作?”向河渠笑着说:“你误会了,一万元的投资你们三人各出三分之一,不就有了么?”
杨律师说:“蒋书记不值得冒风险了,再有几年好退休了。”向河渠说:“你对我们蒋书记不了解吧?他工作经验丰富,你们合作是最好的选择。我呢,不怕你笑话,几个钱都掼在化工上了,添置了一万多块钱的设备,手头正紧呢。”
手头紧是真的,但不是主要原因。轧钢对他来说完全是个陌生的行业,既不懂产供销,也没有朋友,他可不想一头扎进什么都不懂的圈子里去。自己的主业还没冲出困境,岂能再惹事上身?
一下车向河渠快步向家奔去,他不知老娘情况怎么样了?距家还有三四家人家,依稀看见母亲坐在房前晒着太阳,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了,但脚步没有放慢,进得场来,正欲喊“妈”,又忙止住了。见她老人家似乎正在练功,没敢惊动,悄悄地走过去,只见她眼睛眯着在念叨“吸气鼓起来,呼气收下去。”向河渠泪水止不住流了下来。他妈不是在练气功,而是在念气功。毒气攻心伤脑后,如顾医师所言,治不好了。哽咽着叫了声“妈”,蹲在老人的膝前拉住她的手。
裴友忠的退股给贾远华不小的心理压力,他问向河渠这局面能不能逆转?向河渠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我来问,你来答,自己回答自己的问题。”
他问道:“一锅放多少铜?”“七十斤铜二百七十斤硫酸。”“能出多少成品?”“二百九十斤吧,大概。”“能卖多少钱?”
贾远华算了一下,除去煤耗、电耗,一锅可增值一百块,每吨产品可增值七百多元,减去工资一百三十元,净增五百七十元,一吨烧七锅,二十吨要烧一百四十锅,就可增值一万一千四百元,还可得二千六百元的工资,弥补亏损减去上缴(按学校提出的三千五百元税利),可净得四千五百元,每人净得二千二百五十元,工资还不算却只要烧一百四十锅。要是能多烧几锅就能多得。而一锅产品一天做出来是完全能办到的。
贾远华乐了。这帐可不是听向河渠说的,而是自己实践得出来的结论,更何况铜是按三元一斤计算的,实际根本用不到呢。他一扫担心而对前景充满了信心。
向河渠看他高兴的样子,说:“还有你意想不到的呢。”贾远华说:“你是说废气生产付产品?”向河渠说:“对呀。”接着他告诉贾远华:硫酸与铜反应生成废气二氧化硫,二氧化硫与纯碱反应可生产焦亚硫酸钠或亚硫酸钠,生成的废气与液碱反应可生成小苏打。这是个系列化的产品,效益比单产硫酸铜要高。
“只是”,向河渠说,“设备改进不是一番风顺的,一步不到位还可能产生泄漏。如果在生化厂屁事也没有,在这儿则屁大的臭气也会闹出大事,真难啊。”
“有没有法子不生成废气呢?”贾远华问。“有哇,硫酸铜生产工艺本来就不止一条,比如浸出法、氧化法。可我们条件不具备呀。”向河渠说。
“浸出法可是将铜放在硫酸里浸泡?”“是这个意思,但用的铜不是纯铜,而是含铜的精矿粉。这东西我们买不到,不是不能买到,而是生产线我们建不起。”
“氧化法呢?”“氧化法我们是可以搞的,但没钱制作氧化炉也是空谈。”“要花多少钱?”“起码两三万吧”“那还是用这个方法吧,这样搞下去就挺好的了。”
贾远华的劲鼓起来了,还回家告诉了妻子,又在梁金才面前吹开了。告诉妻子,没有错,乔秀芬表的态是:“我们都是四十开外的人了,对问题看得开,现在虽然有困难,但有决心的撑下去。”这样做可以免得妻子担心并取得她的支持,这可以理解。干嘛跟金才吹什么“要奔这样的目标,三年帮学校起座楼,十上十下”,太没边了。十上十下该多少钱?能挣到吗?即便能挣到也不能提前说呀。没挣到手瞎吹就会引起人的嫉妒,从而在上缴问题上引起风波,何苦呢?唉——,闻讯后的向河渠只能苦笑笑,无可奈何。
常言道天意难测,真的出人意料,正月里居然电闪雷鸣,紧跟着一场不大不小的中雨就持续下了起来,正如向河渠诗中所说的:
正月骤然闻惊雷,电光闪闪雨紧随。赶忙冒雨去学校,女儿没伞可难回。
他连忙冒雨去学校送伞。谁知第二天夜里却是一场大雪,老天爷脸变得也太快了点儿。馨兰开门惊呼:“哎呀玉米床看不见了。”向河渠奔到门口一看,可不是么,漫天遍野一片白,麦苗只露尖尖叶,场上积雪足足有四五寸厚。二嫂在地里呼喊王国秀道:“快来呀,玉米床被压垮了。”辛兰拿着一根竹竿去拂雪,凤莲穿套鞋准备去,向河渠拦住说:“我去吧。”于是穿上套鞋,“叽叽轧轧”地踏着晶莹雪来到田间,一手打伞一手扒、拂,靠近薄膜处已结了一层冰,直干了四十多分钟才将积雪去净。还好,床子安然无恙。看了别家被压垮的床子,自家的主要是弓距小,单弓承受力也就少了,因而才能顶住。向河渠在诗中是这样形容的:
馨兰开门猛惊呼,玉米苗床不见无。奔至门口遥一望,四野一片白糊糊。
二嫂地里喳呼呼,说是苗床被压伏。拦住凤莲别犯寒,这点小事力我出。
扒去积雪四五寸,掸去贴棚一层冰。幸亏我家弓距小,安然无恙立婷婷。
吃过早饭,冒雪来到小厂,准备测量结晶液的浓度,不料量筒的底掉了。这是昨天没等硫酸铜的沸腾水溶液冷却就倒入量筒中,受热不均引起的破裂。怎么办呢?贾远华问:“百得胶可以粘么?”主意是个主意,能否粘得住却是个未知数。将胶涂好、合上后想不如去生化厂看看,如有或借或买来一用,于是冒雪来到生化厂。
实验室的量筒在不在呢?向河渠从窗外窥视着。烧片碱的小康、小许问:“看什么?”他回答说:“看看有没有量筒?”说罢掏出钥匙开门进去找。
这里的声音惊动了公司,傅会计问:“哪一个在开门?”小环一看说:“是向会计。”向河渠拿了一只量筒走出门外,在过道口向着楼上说:“门是我开的。”听不清傅会计说了句什么,也没理他。一径拿到自己的办公室。
原本想写张借条留下,偏偏没带笔,又不屑于去楼上借,厂里小康、小许自然不会有笔,这种天气,除小康、小许外连个人影也没有,只好回家去。见傅会计在栏杆处监视着,他的傲脾气又犯了,撑起伞挡雪也借以避开与楼上的人们打招呼,径自走回家去。
午饭后坐在家中先写了一张借条:“淑英:我的量筒底掉了,匆忙到厂,你不在,取走量筒一只,待后来开票。致礼!向河渠,三月十六”然后再去生化厂。
为防止误会,向河渠先到楼上,黄、傅、柳等正在打牌,向河渠将情况说清。黄经理说“因为李淑英擅自将床、写字台用拖车拖回家,唐书记发了火,吩咐凡东西的处理都要经过讨论。”向河渠说:“我的量筒突然被冻坏,是急用,肯呢我拿走,不肯呢就等你们讨论了再说。我先拿来给你看一看。”
见向河渠拿来的只是一只玻璃物件,黄经理不认识这东西,问:“厂里用不用?”向河渠回答说:“恐怕目前没有人会用,是我做实验、化验用的。上午因没带笔写不了条子,所以多跑了一趟。不然上午就拿走了。呶,这是我在家里写的条子。”黄经理问:“值多少钱?”向河渠说:“记不清了,我的那只一元七角五分。”黄经理说:“你有数,既不用,就拿去吧。”
向河渠正要走,柳兴洪问:“仓库你怎会有钥匙的?”向河渠说:“不是仓库是实验室。”柳兴洪说:“实验室也该将钥匙给李淑英,以免说不清。”向河渠想了想,觉得不错,于是说:“今天这事我是莽撞了些,理该先向领导请示一下的。不是各位,假如少了东西到真是说不清了。谢谢各位。”
“对了,这才是向河渠向秀才呢。”门口传来曹逢云的声音,只见他说,“以后有什么需要,通个气,没什么不好商量的。”
“谢谢。”向河渠再说了一声,便告辞下楼,将条子放到实验室,回办公室拿下了量筒向小厂走去。来到小厂,正在脱水的贾远华说铜材厂一个月要五吨硫酸铜,他兴致勃勃地说要大干。
你想大干,可关老爷卖豆腐人硬货不硬,不锈钢锅老是漏。这里说的不锈钢锅,实际就是从农机站拿来的不锈钢箱子。俗话说买的便宜货烧的夹底锅。花二百块买了只不锈钢锅,便宜是便宜,可焊接用的不是不锈钢筋焊条,一用就漏。也难怪,人家当初是为豆制品厂制作的,不需要考虑酸的腐蚀,现在硫酸铜溶液对铁有强腐蚀作用,能行吗?没办法,只好哪儿漏,用不锈钢焊条到哪儿修,就如向河渠在日记中所写的“命乖运蹇晦气多,差三隔五抬锅修。”这不,又得抬锅到夏师傅那儿修了。
硫酸铜的生产一直是跌跌绊绊地前进着的。这一天盛会计父子在他家地里喊有异味,要向河渠去闻。正在烧火并用橡胶塞密封进料口的向河渠只得匆匆赶去,怎么闻也闻不出个什么味儿。才说了几句话,见满屋生烟,立刻快步赶回,冲进屋内,用橡塞去塞。一股气烫得向河渠手一松,皮塞掉了,抓起玻纤纱再塞,用水玻璃掺和,终于堵住。就这样,手被烫起一个泡,还有废气下田,麦子又有了影响。盛家向村里汇报,向河渠将当时的情况作了说明,并说假如车间不离人本来不会有事的。马炳成对盛会计说:“烟囱里排出的烟看来不会损伤麦子,你不喊他,这次事故就不会发生。就不要为难他了。反正地里的麦子受到损失,收获时人家赔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转过头来对向河渠说:“我和何支书都佩服你的事业心,但是村里穷得叮当响,除了精神上支持外,别无办法。”
正说间,“向厂长在吗?”突然门外传来说话声,紧跟着走进一人,说,“唷,马会计也在这儿啊。”
“冒场长”“冒场长找我有事儿?”马炳成、向河渠同时应答着。
这位冒场长是临江县沿江蚕种场的付场长兼果园负责人,叫冒学山。过去与向河渠并不熟悉,自去年向河渠在三干会上作检讨以后感到这个人不错,当天就去向家拜访。两人谈了好一阵,彼此都觉得谈得来,便成为朋友。得知小厂目下经济困难,借上街之机路过这儿,特来说声可以先汇一千斤硫酸铜的款子作为预付款,月底前给他一千斤就行。向河渠感谢他的支持。
“预付款?硫酸铜难道缺货?”马会计问。“市场上不缺货,但也不滞销。”冒场长说,“我这儿呢,图个近便,又听说眼下向厂长手头紧了点儿,都是朋友嘛,请将帐号抄给我,回头让会计汇一下。”
向河渠将小厂开户行和帐号写给了冒场长,冒场长笑着对马会计说:“乡里不重视这位秀才,跑到你的二百亩土地上,你可别让他又呆不下去再跑啊。”马会计笑哈哈地说:“一个生产队里的人,处了几十年了,哪能呢。”
在冯、何、马二百亩土地上向河渠能呆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