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有路难走因何故 人心离散为哪桩(2/2)
他告诉在场的领导们,八四年七月向河渠向公司汇报去上海的情况和自己的打算时,全国生产胶带的厂家只有三家。由于公司不同意花六七万元技术服务费,只好转请有这方面的知识却没有专业技术的工程师试验,又由于信用社不同意在不见效益时支付技术服务费,向河渠只好自己试验硬闯,从而拖延了一年才拿出产品。而这时仅江苏就新增了七家胶带厂,假如再拖下去,他实在不知道再过几过月还能不能找到销路。
他说他知道信用社在担心钱投下去能不能见效益?他知道沿江乡现在的资金都用在了乳胶手套上。他问冯主任,谁能保证乳胶厂肯定能赢利?他在南京就听了个传言,说握手并不能传染艾滋病。假如这个传言是真的话,只怕乳胶手套的下场比胶带还要差。
伍子芳突如其来的传言将唐书记惹恼了,他站起来问:“这是哪来的谣言?”
伍子芳笑笑说:“唐书记,传言是我在南京未来协会听人家私下里说说的,是不是谣言不知道。你不要当真,我也希望这是个谣言。
一百几十万的投资是个大数目,沿江几万老百姓都盼望它能钱上生钱呢。伍子芳虽然只是个老社员,毕竟还是沿江人,总不至于凭空造这个谣言吧?
本当不说的,只是在听冯主任在追问谁能保证不退货,才说了出来。意在告诉各位领导,什么决策都是有风险的,完全没有风险的决策不叫决策。
就是刚才说的我给金陵橡胶厂的胶带保证不退货,也保不住哪一天来了一个来头比戴志雄更大的人一通关系,金陵橡胶厂的销路就不是我的了,这也说不定的。”他顿了顿说,“唐书记,你别生气,只当我老伍放的个屁。嘿嘿,嘿嘿。”他一路冷笑着退了出去。
向河渠很高兴伍子芳说的这番话。但见面六位领导脸色都阴了下来,忙说:“各位,老伍的道听途说的传言不足信,不要往心里去。只是关于胶带的销路和前景却是真的。假如慢慢没有资金生产的话,这个项目恐怕就不乐观了。”
关于“握手并不能传染艾滋病”这一传言秦经理并不是第一次听说。华建两天前就在电话中说了,说的是美国专家的论断。他吩咐华建不要传,乳胶手套并不是自己开发的项目,说出去是真的,说的人没好处。传言是假的,说的人有坏处,何苦来呢。
今天伍子芳这么一说,大概扰乱了两位书记和信用社主任的心思,当场答应贷款根本不可能了,于是说:“好啦,老向同志,这样吧,情况呢,书记、主任都有了个大体的了解。你再送个书面的汇报来,让领导研究一下。你放心,手心手背都是肉,领导会有数的。哎,对了,吩咐老伍嘴巴紧一点儿,别乱传。书记,你看呢?阮书记你可是第一次来,请你作作指示。”
阮书记看了大家一眼,清清嗓子,说:“虽说是第一次,并不是陌生人,乡里乡亲的都熟悉。唐书记不大了解,向河渠和我是校友,他比我高一届,是沿中的名人呢。今天到生化厂来开了眼界了,在各个办公室门口看了看对联,写得真好。走过许多企业从没见过写得这么好的对联的,都是向厂长出的吧?才来不久,不了解情况,希望能落实在行动上,撑一撑我的腰,就这样。”
领导们走后,赵国民、供销科,还有张井芳、蔡国桢等都拥上来打听消息。老蒋说:“恐怕费事。”于是将会上情况跟大家说了一遍后说:“老向、老伍说得够清楚的了。书记主任却没一个肯说句宽心话的,你们说是不是有些费事?”
屈裕华说:“他娘的,不给钱,我们带着业务到人家干去。”
伍子芳说:“吃的灯草饭放的轻巧屁,到人家干去,谁家在家等着你去生产胶带?设备你能带走?连同橡胶厂的炼胶机在内得花多少钱才能建成?”
老蒋说:“伍老兄,恐怕得管好你那张嘴,乳胶手套可是党委抱着的金娃娃,你这么一瞎说,能让他们高兴?”
伍子芳说:“我可不是无中生有瞎说的。那天在戴立仁那儿,听见两个女的在说的。一个说什么科学家经研究认为艾滋病的传染危险并不象人们宣传的那么可怕,握手不可能传染,除非输血、接吻、性交”一发现阮、葛还在场,连忙说,“瞧我这张嘴不顾场合,不过那也是女同志在说呢。”
向河渠问:“立仁知道吗?”伍子芳说:“不是在立仁办公室听说的,不知道他懂不懂。”老蒋说:“秦经理让你别传呢。”伍子芳说:“别传?你能把这儿人的嘴都封起来?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怕说什么闲话。其实不是冯主任那句话,我才不会说出来呢。现在的问题是贷款究竟能不能借到,姜玲珍要货可不是谣言。”
向河渠说:“秦经理让我写个书面汇报,我明天就送上去。实事求是地说我们不能怪信用社,他们确实挺为难的。换了我当主任,遇上个只亏不盈的单位也是不敢借呀。这回借到钱,只有我们自己咬紧牙关闯过去,扭亏为盈了,双方才有日子过。”
有谁能说说得不对呢,众人于是在叹息和迷茫中散去。
胶带车间的停产引起自谋生路风,供销员阮志恒、司炉工陈井跃、核算员卢萍、车间主任许兵,还有几个工人纷纷打过招呼,离厂而去,连阮秀芹也找向河渠说她将随新婚丈夫去南京谋生。
对于其他人的离去,向河渠都怀着歉意打招呼,说对不起,凡还没还清和今年新欠的工资都将千方百计尽量提前支付,并欢迎他们在有困难的时候重回厂内。
因为他知道这些人的离去也是出于无奈。在无产可生的危急关头,他们没有离去;在拿不到工资的艰难中他们没有离去;而今有项目了而且明显是有利可图时,他们却要离去,为什么呀?是失望了啦。
无产可生可以去找项目,有产可生却没法生产,连向人家借来的钱也被扣去,还有希望吗?
唯独对于阮秀芹的要走,却似乎感觉不出有什么歉意,他感到没有愧对于她。思路让他回想起这几年:
在江南初见小阮面,疑似在哪儿见过,似有亲切感,后一沉吟,一注目,这才发现有点象梨花。再细一看,自嘲地笑了,根本不象,梨花是鹅蛋型,小阮是方圆型,只是眉间略带些忧郁有些相似罢了。
但就因有这一点相象,他对她有了稍异于他人的关注,对她业务上的辅导也格外尽心,从而在核算员业务考试中名列第一。
阮志清将她作为辅助会计安插在自己身边时,虽经薛晓琴的提醒觉察到这是个将欲取代他的阴谋,而后的事实也证实了这一点。但他还是赤诚相待,在业务辅导上毫无保留,并督促她自学成才。
当然他也得到了回报:比如在涉及做缪丽思想工作一事上打掩护;阮志清组建班子的会计人选变成小阮自己时的通风报信等等。
阮秀芹在担任代主办会计的二十个月里,虽然暴露了其父遗传或曰影响的许多毛病,如懒散、马虎,但向河渠仍然象对待子女一样地给予帮助、督促,不!比对子女更尽心。他花在子女的教育上远没有花在对小阮的时间和精力多:纠正她业务中的毛病、检查她理论学习习题中的错误,谈话鞭策鼓舞。记得曾在文稿底稿中看到这么一段:
“为你拟了个草稿,不尽全面,仅供参考。
《创业》中的华程说:‘要想站住脚,不单要克服生活上的困难,工作上也要高水平!作风上粗粗拉拉,等于自己把自己打倒。’这段话我已说过多次了,愿共勉!”
为她草拟汇报稿、发言稿,帮她轧帐、查帐、理帐。向河渠帮小阮处理过多少次帐务问题,没作统计,但日记中屡有所见。八六年元月一日记的是:秀芹的粗心够惊人的了:一笔将尾数0·8记成0·5;一笔将148·56元减方记为增方;一笔将41·00元减方记为增方;一笔多合了100元;一笔少合了1元;轧平时又忘将100元国库券填上;一笔又多合了0·2元,共七处。直轧到9:44才轧平。
为她的职务转正也煞费苦心,多次呈请领导批准,怎耐业绩太差,迟迟拖着。她父女不怪自己,却总是抱怨向河渠不出力。
笔者不了解阮秀芹的工作情况,也没作过调查,但从向河渠的日记中可以窥豹一斑:八六年二月五日日记记的是:唐书记下午来讲经党委研究,考虑到生化厂实际情况,工资恢复原工资水平,并问“要你们三个打个报告,每人补助20元,为什么没打?”我回答“搞得不好,补到原工资,已是照顾了,不好意思再要补助。”唐书记说:“亏本不总是你们的错,你们三个打个报告,我跟傅会计说一下,批给你们。明天就去。”
我问:“隔壁呢?”唐书记不作声。我叹了口气说:“工作上确有问题,是不是”唐书记迟疑了一会儿说:“罢了,随你们吧。”
二月六日记的是:腊月二十八了,工资表还没出来,傅会计发了大火,让我立即通知阮秀芹来公司。于是我揣着没送出的报告回厂,立即派小张去找,等小阮来后同去公司,傅会计很不满意地问:今天几时了,工资表还没出来,你这个会计怎么当的?
而今在单位处于危险关头,她要离厂而去了。走就走吧,我向河渠没有多少对不起你的。会计前面的代字没去掉,是你自己的作为造成的,怨不了我。
再说即使你不走,对我的工作又有多少好处?你走了来新一个会计,还会要我烦神代为处理帐务么?
不过向河渠想是这样想,说却不是这么说的。他对阮秀芹说:“你如果决定走,是你的自由,我尊重你的选择。不过作为一个同事,也倚着比你痴长十几岁,算是长辈,要说几点供参考。一是身为一名高中毕业的青年人要有点志气,要立志作一番事业。你已经有了一个很好的起点,只要肯象过去一样认真工作,成为一名定职干部还是轻而易举的,沿着这条路继续努力,成为助理会计师,甚至成为会计师也是可能的。如果你这么一走,往日的努力就白费了,自然也枉费了我的一番心血。
二是生化厂虽然处于危难中,总比前年接手时好得多,只要大家同心协力,还是有希望的。
三是脱离集体从事个体行业,容易感到空虚。集体是水,个人是鱼,鱼还是生活在水中好。”
向河渠说,“回去好好考虑考虑吧。选择许多时候比努力还要重要。一旦选错了路,再后悔虽说算不上来不及,可毕竟再重选就晚了些啦。”
阮秀芹说:“你对我的培养我一直记在心上,总是记挂着要报答你。一个月里出现了十八个迟到,我当然清楚,可我没办法,我,我,”说着说着竟然流下泪来。向河渠一听,明白了她另有苦衷,打算慢慢地作个了解再说,于是便说:“别难过,有什么为难处,再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帮你出出主意。这样在厂里吃饭,饭后再谈谈。”
她说不能,她得回去煮饭呢。向河渠一愣:怎么?刚结婚不久,就得等她回去煮饭?颇有些为她的处境担心,但清官难断家务事,自己非亲非故的不便问。于是就没再说什么,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随她去吧。
阮秀芹没有听从向河渠的劝告,后来是不辞而别。让阮秀芹没想到的是她这一走,事隔三十年,还真有些后悔。不过那已是三十年后的事了,而且还得到向河渠的帮助。那是后事,到时再说。
向河渠痛心地望着千方百计箍起来的人心部分地散去,心若刀绞,他在日记中问:
有路难走因何故,人心离散为哪桩?乡办工厂乡不支,我们应该往何方?
为敦促乡领导的支持,他在请公司转呈的给党委的信中说:“随着这些同志无奈离去的身影,‘生化厂向何处去?’这一问题尖锐地摆在我们面前,我们该如何回答?”向河渠在信的收尾处写道:“是支持我们闯关,还是关门下马?来个爽快的,象这样的洋罪我没法受。”
信是送给了秦经理,上头会有一个爽快的答复吗?向河渠在期待着,生化厂留下来的人们也在期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