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王梨花突然遭劫难 向河渠毅然下决心(2/2)
梨花没回家前,王家已处于一片混乱当中,嫂嫂偷偷地同哥哥说分家单过,划清界限;经过世面的哥哥认为不行,界限再清也还是低人一等,根本的办法是将爸爸的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认为爸爸没有历史问题,妈妈觉得既然梨花的亲事能救老头子,就可以答应人家,女儿终究是人家的人,哥哥认为这个意见对,但决不能答应会计,他说那家伙太卑鄙了。嫂子说梨花已有了意中人,而且爸妈都是同意了的,两人已拍了合照,爸爸还因人家父亲被整而让梨花支持人家的钱,现在又反悔,恐怕梨花不答应。妈妈说拍照片是兰侯自作的主张,她没同意,现在救老头子要紧,而且人家是反革命子女,去了也没有好日子过。哥哥认为妈的话对,韩立志和他同过学,小时候也常在一起玩,这头亲事是好的,只是在这种情况下答应亲事未免让人家瞧不起。妈说这也没什么,是人家来求亲的,又不是我家找人家的,妈妈救人心切,就背着女儿答应了人家。
王梨花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又因她聪明、勤快,常能博得全家人的夸赞。东挑西拣,这么多求亲者,她一个都不答应,偏偏选上个向河渠。向河渠是个什么样的人,家中谁也不知道。只是从梨花抄回来的诗词中,从梨花含羞透露的情况中,大家觉得这小伙子不错。到后来向河渠的爸爸被关了进去,王梨花含着眼泪将去探望的情况告诉了爸爸,爸爸叹了一口气,说:“唉--,这个世道一切都颠倒了。兰儿,你的态度不错,应该这样。”并掏出四十块钱让梨花支持向河渠。王梨花在父亲的鼓励下更坚定了自己的决心,并于向河渠回校商量时同他拍了合照。姑娘的心,全家人都知道,特别是妈妈。妈妈曾试探过女儿,女儿当即坚定地说那怕向河渠也被关了,她也不变心。能不能使姑娘按家里人的意愿行事,谁也没把握。哥哥说兰侯最听舅母的话,不如请舅母帮说说。妈妈说连姑母也一起请来。
王梨花一到家,劝说的阵势就摆下了。爸爸被抓确实让梨花十分难过,但对于拿她做交易,以换取爸爸的自由,却除了哭,什么话也不肯说。大家逼她表态,她说:“党的政策总会实事求是的,为什么要断送我的终身呢?”
姑母说:“政策早就没用了,就算将来政策还有用,只怕那时你爸骨头好打鼓了。你爸能捱得过眼前的吊打捆绑?”舅母说:“你的终身大事根本算不上断送,人家在部队里,听说首长很喜欢他,让他当了卫生员,将来不是军官也是个医生,不比到反革命家做媳妇强?”
王梨花拭拭眼泪说:“舅母,您当老师的是不是也这样教育学生的?谁说向家是反革命啦?就是反革命,反动资本家的女儿也愿意去配反革命的儿子。”舅母哑言了。
是啊,她在梨花小的时候常讲故事给小兰听,其中的康斯米捷.免斯卡娅跟着列宁充军到西伯利亚,燕妮和马克思一齐过艰苦生活等故事给梨花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她在梨花心目中之所以高,其基本原因之一就在这里,而如今用于劝说的理由竟与她过去教育孩子的一套截然相反,梨花如今大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她无言以对。
倒是姑母的话王梨花没法回答。不错,爸爸能熬得过这一关吗?父亲被抓的起因及前后经过,王梨花清楚地意识到那个会计的险恶用心,她恨他;至于韩立志,她认识。韩立志的爸爸原是店里的店员,因有病退职了。韩立志小时候常到王家来,上学时跟哥哥一个班。韩家也曾上门求过亲,王梨花没同意。上高中以后,她在婚姻问题上给自己约法三章:一要等大学毕业后才考虑;二要志同道合的知心人;三要年貌相当。韩立志比她大四五岁呢。韩立志的叔叔韩维山的神通她早有耳闻,救爸爸离险境的钥匙确实掌握在自己手中。会计那家伙自己恨不能跟他拼个死活,还会嫁给他?由于爸爸的自视清高,公社、大队都没有后台,县社领导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要想爸爸脱离苦海,只剩下上层干预这条路,如果答应了韩立志,爸爸的问题估计真能解决,然而这是自己的终身大事,怎能拿来做交易?向河渠是自己选择的对象,离开他另择,固然是死不瞑目,但是爸爸---
一想起爸爸,王梨花的心就乱了:爸爸是个好爸爸,小时候上学去,下雨了,爸爸总是到学校来接她;小学里爸爸教她读唐诗宋词,教她写毛笔字,手把手地教;才上四年级爸爸就把自己使用多年的《关勒铭》金笔送给了她;上初中爸爸指导她自学高中的课程,上高中了,又买了好多好多的参考书,使她有条件一直在班上处于学习尖子的地位;两年的高中生活,爸爸就来了十几趟,每一趟都得走那么远的路;爸爸从来不让她有为难的地方,经济上一向满足供给,婚姻大事尊重她个人的主张,当她告诉爸爸向家遭了难时,也是爸爸支持了她。
爸爸多次说过,世上没有比做人更难的了,但是做一个人就要正直、勇敢、光明磊落。爸爸是个生意人,但从不坑害人,他卖酒不掺水,卖酱油不肯以次充好,给她印象最深的莫过于一次卖茶叶了。那次顾客买了半斤茶叶,给了钱走了,爸爸猛然想起那茶叶是新进的货,出样时忘了将牌价重算,按罐子上标的价卖了,多卖一角三分钱一两,爸爸立刻离开柜台追上那位客人,找了多收的钱,还赔了礼。
爸爸很念贫,本街上的几家困难户每到年关买不起茶食,爸爸总是或赊或送给人家,爸爸说都是人生父母养的,不过他们难一点,也应当快快活活过个年。
在王梨花的心目中,爸爸是世上最好最好的人。可就是这样的好爸爸现在竟然被关进去捱打被斗,怎不使她悲痛万分、心乱如麻呢?为了爸爸,她甘心粉身碎骨,可丢下向河渠又使她千难万难,就象她后来给向河渠的信中所写的那样:心如乱麻团成团,斩不断,理还乱。
听了这前因后果的介绍,徐晓云愣住了,突然的变化是她所没有预料到的,她不知该怎么说。想了想,她问:“说心里话,你打算怎么办?”
“晓云,我的心你是知道的,事到这一步,我,我爸爸他”王梨花又低声哭了起来,一头是生身的爸爸,一头是亲爱的恋人,恨不甘蔗两头甜,她顾哪一头呢?真难哪——
徐晓云沉吟了一会儿,觉得向河渠一贯足智多谋,应当坦诚相告,由他拿主张。王梨花说:“问题放到他面前他也难啊。这样,你把这个给他。”边说边掏出折叠成方胜儿的纸递给徐晓云。
徐晓云叫进向河渠,将纸条递给他,并复述了王梨花说的情况。向河渠边听边展开那纸条,只见上面写的是《两难诉》:
晴天霹雳,震得我心头乱、肝肠断:父被关押进牢房,家被洗劫无完罐。
母亲弟妹泪洗面,昔日亲朋划界限。犯何罪该受这灾难?却原来梨花不该容颜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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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遮天尘环暗,黑帮幽灵陡然现。甜言蜜语骗不了,悍然祭起霸王鞭。
冷对说客语如铁,宁死不从心志坚。古云红颜多薄命,今果然:
才拒恶鬼前门去,又来小人死纠缠。咬碎银牙欲怒骂,妈妈带泪吐悲言:
“儿啊,虽说韩家难趁意,可怜你父身受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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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难!难!欲待顺了心头愿,慈父怎能出深渊?欲待从了家人愿,苟合世上有何恋?
辗转反侧眼难合,枕巾湿透泪不干。甘蔗难得两头甜,反复掂量路难选。
思来想去没主意,满腔都是难难难。心如乱麻团成团,斩不断,理还乱。
天无公道遂人愿,何去何从凭君断。
听完叙述看完纸条,向河渠陷入两难之中,这是他有生以来遇到的第一道难题,该怎么办呢?
对梨花的爱不是语言和文字可以形容的,她完全占据了他的心。爸爸横遭覆盆冤,他在“爱她就得为使她更幸福”这一宗旨支配下曾狠心斩断情丝待来生,梨花的决心感动了他,他更爱她了.母亲的话不无道理,他也曾忍痛握笔劝亲人,不过终究没有寄出去,他离不开她。梨花有苦难言的神态使他产生了疑虑:出了什么不能坦白相告的事情呢?朱医生女儿的悲剧曾飞快地从他脑海里闪过,他忐忑不安。他知道有些人面禽兽是什么事也做得出来的,梨花曾告诉过他那个会计手段狡猾的事使他心在颤动,决不能让梨花走朱医生女儿的路,他决定即使梨花受了蹂躏,爱她之心仍然不变。不料使梨花有苦难言的竟是这种情况,他该怎么办呢?
摆在梨花面前的有三条路:一是嫁给那个会计;二是仍然嫁给他,这条路,梨花虽说不上获得了多少幸福,至少他们能同舟共济,齐心向前,甘苦与共,心地是坦然的,但是这里的主要矛盾——梨花爸爸怎么脱困——却无法解决,纸条上写的“欲待顺了心头愿意,慈父怎能出深渊?欲待从了家人愿意,苟活世上有何恋?”正是她心中的两难处。
“反动资本家”的帽子并不比“历史反革命”小,它同样能决定本身的一切,同时还影响子女和子女的子女的前途。当然舅舅的话是对的,当年新四军北撤,爸爸被派往敌方当匪乡长时,尽管漫天乌云密布,但爸爸没有对党失去信心,如今共产党坐天下二十多年了,难道反而不行了吗?不会的。奸臣朝朝都有,毛主席不会让天下一直这样乱下去的,党讲究实事求是,爸爸的问题终将会水落石出的。从梨花爸爸的历史情况看,凭自己的政策水平来衡量,他断定评不上资本家的成份,这都起因于她长得漂亮了点儿,因而他相信迟早也会昭雪奇冤。
不过什么时候能还历史的本来面目,却很难预料,袁世凯称帝只八十一天,武则天篡唐就长达二十二年,这黑白混淆是非颠倒的日子谁知道得多少年才能结束?在历史的长河中,它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瞬,可在人生的岁月里呢?梨花的姑母说的话有道理,老人能捱过这一关吗?在这混乱的岁月中,梨花的妈妈、哥哥、弟弟又该怎么过?
嫁给那位姓韩的也是一条路。军人是一把红伞,权力又是宝中之宝,姓韩的叔叔是这个公社的领导,实力雄厚,可以解救梨花的爸爸,而姓韩的也爱梨花,并且据说梨花哥哥认为那个人不错。走这条路对他俩来说无疑是痛苦的,却能换来王家人的平安,再说她为什么要把问题摆到我面前来呢?她是不是——?想到这儿,向河渠抬起头来看看依然在抽动双肩的王梨花,又垂下眼皮,轻轻地点点头,他的主意拿定了。
事情总是使徐晓云感到意外。王梨花请她帮拿主意,原可直抒己见,本来嘛,趁火打劫是她切齿憎恨的,什么鬼韩立志,哼,这是在求爱吗?不!分明是趁火打劫,还革命军人呢,不用说心中还有个向河渠,即使没跟谁谈恋爱,这种人也不嫁。要是她,就会十分干脆地告诉家人:“我爱上向河渠了,死活是他的人,除了他,天王老子我也不嫁。”商量,这有什么商量头?但她不是王梨花。
梨花要她帮拿主意,想起向河渠在路上所说的话,觉得还是让他来说比自己更有用,可是没想到向河渠竟然支持王妈妈的意见,她急了,顾不上劝慰王梨花,责问道:“什么?你发昏了?这是歪风邪气,我们怎么能向他们投降?你不知梨花一心爱着你?刚才路上说什么来的?你这个胆小鬼、胡涂虫,给我出去,出去!”徐晓云是个嘴到手就到的人,边愤怒地斥责着边推向河渠,她恨死他了。
“晓云,你听我说。”“不听,不听,出去,出去!”
“晓云,你,你让他他说。”王梨花哽咽着说。
见徐晓云气狠狠的样子,向河渠禁不住长叹了一声,激动地说:“难道我不知道她的心?难道我日夜想的不是她?可是不这样做,伯父捱得过这一关么?伯母、弟妹们的日子怎么过?哥哥嫂嫂的前途怎么办?这些你想过吗?难道我们的爱情能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我”他说不下去了,凄楚地望望王梨花,住了口。
“那你今后怎么办?”徐晓云怒气未息地追问。是啊,徐晓云的发怒多半还是为了向河渠啊。“……”向河渠木然地低下头,一言不发。因为路上向河渠说过宁可不结婚,也非梨花不娶的,所以她仍然不依不饶地追问今后怎么办,向河渠痛苦地说:“这世里不谈了,来世再说。”
“哇”地一声,王梨花终于控制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她哭得那样地伤心,连一向很倔强的徐晓云也陪着流了不少眼泪,尽管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得这样厉害。
王梨花的大哭刺痛了母亲的心,两天来家中的法子全用尽都没能使梨花屈服,今天向河渠一来,她知道更加没希望了。刚才媳妇告诉她,徐晓云正在做向河渠的工作,她心中为之一动,现在猛听得孩子的大放悲声,她实在被女儿的哭声哭得忍受不住了,满含着泪水推门进了女儿的房间,哭着说:“兰儿啊,不要这样哭了,你的身子不好,哭出病来没有哪个有功夫服侍你。别哭,你爸爸反正这么大年纪了,随他去,妈一切都依着你”
真是左右为难啊,王梨花哭得更厉害了,王妈妈也不知所措地哭起来。望着这娘儿俩,向河渠的决心更坚定了,他拭了拭禁不住流出的泪水说:“大妈,伯父的事是不能随他去的,没有伯父那那来的她呢。您,您不了解她现在的心情,让让她哭吧,哭一会儿就好了。”尽管处在十分悲痛中,向河渠称呼的改变,王妈妈还是注意到了的,她惊疑地望望声泪俱下的女儿,又望望女儿的意中人,不知说什么才好。
舅母姑母嫂嫂也都听到了哭声,一齐聚到梨花的房门口,有的说别哭坏了身子,有的说别再哭了,哭也没有用,有的劝她想开些。徐晓云听着这些不着边际的劝说,心里很烦燥,要是在校里她会怒吼说:“给我去远点儿,想开些?你来试试!就害了你们软磨硬逼的!”然而这是在王家。她擦去泪水发话说:“向河渠说得对,她心里难受,让她哭会儿也好,你们不要围在这儿好不好?”
是啊,此时此地有谁能全然了解向河渠,又有谁能弄清王梨花为什么哭呢?
梨花能不哭吗?如果说“始乱之终弃之”通常是用来遣责负心男人的话,那么现在用来遣责自己也是恰当的。当初不正是自己拨动了向河渠的心弦,启动了向河渠爱情的闸门吗?而如今却又给他出了这么个难题,使他不得不痛苦地将爱情推向来生,这不是自己害了他吗?
一直在陪着流泪的徐晓云见王梨花嗓子快哭哑了,她心疼地用手绢捂住梨花的嘴说:“好妹子,别再哭啦,到底该怎么办,总得有个决断啊,河渠这样说了,你呢?”王梨花哭着说:“我,我,我能有什么法法子嘞,他,他,他”她又哭了起来。“不是这么说,没法子也要有法子,就不嫁这些龟孙,当真能吃掉你?”“可是爸爸他”王梨花哽哽咽咽地说。向河渠紧接着说:“对!伯父的事不能不管。晓云,谢谢你的关心,你放心,我能挺得住。”
“挺得住?”徐晓云嘴里不说心中想:就算了吧,那里我倒忘啦,在镇北,梨花回了一趟家,问了我有三四回,不能终生为伴侣,能挺得住?哼,挺得住个屁。想到这,她说:“河渠,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离了梨花你能过?哄鬼呢。”
徐晓云的话字字如针刺痛着王梨花的心,是啊,没个贴心人在他身边?她猛然心中一动:晓云处处护着他,要是有了她,不就解决了问题吗?她又想起许多往事,特别那一回得知晓云被对方抓住,他竟然孤身冒险去救人一事,觉得晓云也算他的知己了,自己不能与他白头到老,如有晓云在身边,不也---,于是她诚心诚意地,也是慌不择路地对徐晓云说:“好云姐,你能可怜可怜妹子,帮我医治那颗破碎的心吗?我求你了。”
说起向河渠孤身冒险去救徐晓云的事,如果让说书的说,或编故事的去编,还真有一段英雄救美的故事呢,只不过不适宜在这个时候说,你说是不是?
想起那件事,王梨花说出了那句话。
王梨花的话一出口,向河渠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埋怨说:“你在瞎说些什么呀。”起初徐晓云没明白,一等向河渠嗔怪,马上清楚了,脸上刷地通红,镇定了一下说:“这可找不得替身,他爱的是你而不是我,再说你忘了,我已有人家了。”
向河渠连忙打招呼说:“晓云,对不起,她受的刺激大了些,说出话来没轻没重的,请原谅。”
王梨花抽泣着说:“好云姐,你那个对象妹子知道,是父母包办的,妹子求、求你不、不要离、离开他。”
这声泪俱下的恳求字字如重锤捶击着徐晓云的心,她低下了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一根苦藤上的两个苦瓜,是向河渠坚定地前来探望梨花,同时准备向她表明心迹的重要因素。“爱是自私的,她不容许别人分享;爱又是无私的,必须为了对方更幸福”这是向河渠信奉的真理。当初他曾因爸爸被揪斗,不愿连累梨花受苦而打算斩断情丝,如今能拖晓云下水吗?当然他理解梨花的苦衷,强忍住内心的巨痛,打断了梨花的恳求,他说:“别说了,除你以外我一个也不爱。”
王梨花不死心,她们转而恳求向河渠说:“见不到有贴心人在你身边,我死也难以闭眼啊。”为了断掉王梨花对徐晓云的纠缠,他一咬嘴唇说:“我情愿独身也不爱别人,命该这样,我认命!”
话刚落音,梨花身子一晃,向前栽倒,尽管徐晓云就在旁边也猝不及防。徐晓云怨恨地瞪了向河渠一眼,连忙去拉,向河渠也慌了,立刻帮助将梨花拉起来,躺在徐晓云怀中,并用一块热毛巾敷上前额,同时准备去掐人中,却见她悠悠吐出一口气,随即倒来一杯热开水,凑到王梨花唇边。王梨花痛苦地睁开眼,望着向河渠求恕的神态,心中一酸,泪水又如断了线的珍珠滚落到茶杯中,她清楚地知道“独身”两个字是自己的过错,怨不得他,于是强忍住内心的痛苦,喝下向河渠端在手中的水。
沉默,沉默,一阵令人难勘的沉默,室内的空气一如凝固了一样。
热水和热毛巾帮助王梨花渡过了头晕目眩关,她爬起来,掸去身上的尘土,带着未拭净的泪水,坐到凳子上,咬了咬下嘴唇,带着哽咽说:“我对不起你,让你受、受到很、很大、大的痛苦,如果能原谅的话,请、请、请你听妈妈、妈妈的话,同那位莲子姐”。向河渠望望徐晓云,“啊—”了一声。王梨花凄楚地一笑,说:“我早知道了,你不要固执。如果坚持独身的话,我,我”她拭去不自觉滚下的泪水说,“我也顾不了许多了,今、今天就、就跟你走。”
徐晓云听到这话,连忙接口说:“很好,”没等徐晓云再往下说,向河渠就叹气说:“要不是为你爸,为你一家的前途,我又怎不希望这样呢?可是你爸,你这一家”王梨花又抽泣起来。徐晓云非常不满地说:“难道就该毁了她自己?”向河渠又叹着气说:“她舅母不是说过了吗?”徐晓云说:“那么你就该听梨花的话,你妈早上还说”向河渠望着仍然在抽泣的王梨花,低声说:“等我再想想。”
……
人的感情是奇怪的,哪怕是对同一件事,也是喜怒哀乐各不同的:皎洁的月光普照大地,能引起诗人的雅兴,做贼的却恨它不能掩盖自己的丑行;久旱逢甘露,农民都乐得合不拢嘴,行路人却骂着“这该死的天!”姑娘不得不放下意中人,去作政治的牺牲品,要是说给人们听,恐怕大多数人都会为之难过,但王梨花的亲人亲戚却感到非常的高兴,尤其是她的母亲觉得久悬于心的巨石终于落了地——丈夫有救了,至于女儿的终身,她觉得弟媳的话还是有道理的。
王妈妈很感激这位叫向河渠的小伙子,可真亏了他,家里这许多人做工作都做不通,他来了还不到半天,难关就解决了,真是什么钥匙开什么锁哇。饭桌上她殷勤地为向河渠挟菜、添饭,不断地说着热情的话语。
王梨花也两天来第一次捧上饭碗,大半碗饭在一粒一粒数着吃,她看到向河渠碗里的饭不比自己少得快,知道他同样难以下咽,心中很难过,只是想哭又不敢哭,见徐晓云为他拿来一只空碗让他拣掉了半碗,禁不住落泪了。“梨花”母亲的呼唤惊醒了她,嘴角抽动几下,将自己碗里掺和着泪水的饭又拨了大半在向河渠的碗中。徐晓云一见,鼻子也酸了。母亲虽然很不满意这举动,可又不便发作。桌上其他人也沉默了。
中饭过后,向河渠向王家人告辞,人们照例挽留,尤其是母亲最热情,只有王梨花一言不发。当然是留不住的,向河渠一定要走。
徐晓云也要走。到王家来前曾打算住几天的,一来目前的学校多离几天少离几天都无所谓,特别是向河渠、王梨花离了校,就更无趣了;二来梨花家出了事,也想住几天,宽慰宽慰她,如能出点主意就帮出点主意,不料来后遇到这件不顺心的事,她不愿在这儿了。短短的几个钟头使她懂得了许多东西,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王梨花是她的好朋友,这不假,但目下她最关心的却是向河渠,担心他受不了,打算沿途再劝劝。
向河渠谢绝了王家人的送行,只让王梨花一人跟出了街口,步行走下四五里路了,谁也没开口,又走下里把路,向河渠停下脚步,他强抑制内心的感情说:“还是那句老话,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就此止步吧。”
王梨花痛苦地问:“你就没有话再对我说了?”向河渠长叹了一口气说:“多保重!有什么困难要我去克服,有什么事要我去做,捎个信来。”“还有呢?”向河渠摇摇头,无话可说。
“能等我的信吗?”“你说什么?”“如果韩家没办法解救我爸,或者能另外设法救得出来,我就还是你的。所以到你姨妈家之前希望能等我的信。”“要是能那样就更好了,我当然能等。”
“替我问候妈妈、姐姐和霞妹妹。”“嗯。”“要写信来。。”“嗯。”“盼能常来走走。”向河渠苦笑着说:“怕不可能。”“为什么?”向河渠摇摇头,没作回答,猛然间王梨花也明白了,她难过地垂下头,泪水又不自觉地流了出来。
眼望着徐晓云载着向河渠渐行渐远的身影,王梨花突然记起不知是谁写的那首诗,说是:“夜风清,星光淡,白云过山不回还。愿伴孤雁飞,却被风吹散。天涯茫茫向河处?散时容易聚时难。”联系到自己的遭遇,真的是分手容易再合难,不知道今后生活中没了向河渠,她该怎么过?为看清情人的离去,她刚把眼泪拭去,又不禁流了出来,随后拖着无力的双腿踉跄而回,没理睬家人的劝慰,独自进屋痛哭了一场。痛哭过后斜倚在床上,愣怔到晚,也没吃晚饭,取出纸笔和泪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