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你赔我屋顶(1/2)
这时的宗像九郎,或许是因为声带已毁,就像个风烛残年即将断气的老人,连瞳孔都开始溃散,已经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丘棪跪在他背上,下一刀就要往脖子去,可是他似乎顾虑到了闻予尚在不远处,目睹这一幕对个妙龄姑娘来说太过残忍,便朝张弛点头道:
“你来。”
说罢一转身,与闻予四目相对。
两人都是片刻的怔楞。
他只蒙了一半的脸,那双从前便很是多情风流的杏眼以及眼下一点红痣,是黑布不曾遮挡的,也是闻予再熟悉不过的样子。
一样的眼睛,只是不过隔了数月,那眼神却一时让她陌生。
杀人之后的兴奋,历经大难的沧桑,颠沛流利的痛苦,欲言又止的狼狈……
那蕴含着冷意的眼神最终却在闻予的注视下化为溶溶一汪春水。
……
张弛那边早提了把大刀,二话不说就接棒处置了宗像九郎。
虽然对方其实已经伤重无法起身,可张弛显然不介意痛打落水狗,挥刀而起,全力斩下。
血液喷溅。
那场面……
闻予不曾看到那血腥暴力的一幕,因为丘棪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遮住了她大半视线。
张弛身边的众人顿时爆发出一声喝彩。
在为终将敌人身首异处而喝彩。
这厢两人之间却是沉默。
闻予先转开视线,忍不住抬手挠挠脸。
怎么突然有点尴尬呢?
“你受伤了。”
丘棪皱眉望着她的手臂,似乎想伸手去触碰,但很快又收回手。
“嗯……还好。你没事吧?”
“嗯。”
张弛已经甩了大刀,走过来看这两个一个蹲一个坐的人,莫名就觉得有点牙酸。
他甩了一瓶伤药出来,大方道:
“去里面歇着吧,两位。”
到了此时,闻予哪里能猜不到这前因后果。
这两人适才是有意配合的。
只是不知道丘棪怎么会搭着吕颐真的船来了这里,又为什么要来这里。
外面一片纷乱嘈杂,倭寇们的尸体横七竖八摆着,说是血流成河也不为过。
以前闻予从不知道一个人身体里竟然能存这么多血液。
迎风而来的血腥味,让她差点又一个干呕。
她确实需要避开一下这个场面。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突然发现自己还穿着袜子,难怪只觉得脚都冻麻了,立刻道:“我先进去穿鞋。”
说罢就瘸子似地拐进了船坞。
等收拾好自己转身,半掩的门后,正是一身黑衣的丘棪靠着门框,正解下他脸上沾了血的蒙面布。
或许是穿黑色显瘦,她觉得他清减了几分,他好像也长高了,闻予发现自己看他好像要微微抬头。
丘棪挑眉,再次走到了她面前。
他犹豫了下,微微动作,似乎又打算抬手。
但闻予却先一步朝他摊开了手。
丘棪:“?”
闻予则一本正经地板着脸,指指头顶,正是刚才丘棪跃下来的地方。
也不知在上面躲了多长时间,才琢磨着射出了那一箭。
她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你赔我家的屋顶。”
丘棪哑然失笑。
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多喜欢出其不意、语出惊人的。
……以及还是那么爱钱。
以往他总是带了些刻意的、不太想顺她的意思,倒也不是为了什么,就是单纯觉得她眉毛倒竖,眼睛放光恨不得用目光盯穿他的表情很有意思。
但如今他却不再想那样了。
闻姑娘就算想用目光击杀他……
他大概也不想反抗了。
他带着笑容应承:
“好,我赔。”
闻予倒想说,他现在落魄了,打扮地跟个刺客似的,早不是那富贵小公子的做派,拿什么来赔她?
只是话说完没多久,他脸上才浮起笑容却很快消散,不留踪迹,依然恢复到适才那一副忧郁的模样。
闻予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明白,遭逢大难的人,总是习惯于收回自己快乐的权力,即便没有人要求他们这么做。
她当然是跟他开玩笑的,他救了她的命,难不成她真跟他掰扯头上那几片瓦,只是下意识说些俏皮话改善下气氛罢了。
只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沉默席卷了两人。
分别这几个月,她的生活境况稳步提升,他却几乎遭遇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如今现身救她,两人再见,她却第一次觉得语言的力量如此浅薄,她似乎找不到可以安慰他的方式,她甚至不太敢问,他是自己一个人逃出来的,还是家人们已经……
他却先一步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突如其来的沉默。
“我家人暂且没事,尚在诏狱之中。”
闻予松了口气,但很快又反问:“你怎么知道我问……”
“因为你把问题都写脸上了。”
“……”
见她被噎住,他反而偏过脸,转而说起家常来:
“闻姑娘,年礼收到了,多谢你。”
这句迟来的谢,本就是他欠她的。
话题跳跃地闻予都有点招架不住,她也不觉得家破人亡的当口他会有心去品尝她的鱼松。
她回答道:
“是……吧?那是我开发的新口味鱼松,味道是很不错的,只是可惜现在手边没有。对了,你吃肉干么?”
说着就往他手里塞了两根肉干。
大家今夜这么忙,是得来点宵夜了,反正她自己是真的饿了。
丘棪:“……”
所以刚才在外面脸色煞白、一阵阵干呕的人不是她?
这才多大会儿,就又吃得下了?
还有他没记错的话,这东西好像是刚才被宗像九郎搜出来扔地上的吧?
见他表情尴尬,欲言又止,面露难色,闻予终于忍不住噗嗤一笑,颊边酒窝抢眼:
“跟你开玩笑的。”
丘棪也总算松快些,浮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来。
两人总算找回了昔日的熟悉感,适才那莫名出现的尴尬情绪也都散了。
张弛他们几个在外面收殓倭寇们的尸体,除了几个领头的,其他人大多留了全尸,也不可能当做战利品全拖走,只能堆在一处烧了了事。
火光和浓烟之下,照得屋里也亮堂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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