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釜底抽薪(1/2)
闻情现在看着于船师,就不免想到那可恶的顾大花,语气也有点冲:
“我们如何是我们的事,不难为您老人家费心!”
于船师鄙视地将他上下睃视一圈,心道这家伙别的不说,单论器量比起闻予来都是差远了。
闻予打发闻情进船坞去干活,然后对着于船师长吁短叹:
“让您老人家看笑话了,唉,小本买卖,没想到遭来人家这么大的报复,这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啊。”
于船师显然是犹豫了一下,最后道:
“我上次说的话,你就没考虑一下?”
这丫头又不是闻情和他那傻徒儿,没道理这也听不懂啊。
闻予摇头苦笑:“我知您老人家说的是向船会求助,可我也不是蠢的,顾氏既然能搭上几百两银子垄断桐油和我打擂台。若说船会一点不知情,您说可能吗?”
等着用桐油的人家又不止闻家,顾大花既然能垄断全县的桐油,肯定船会是提前知情的,或者说是默认和支持的,也就是说,别的船匠没了桐油或许去向船会求助就能买到,可到她闻予这里必然不行。
于船师此时也没心思参观船坞了,两人边谈边往闻予的办公室内走。
“你不曾试过,又怎么知道船会不肯助你?”
“唉,若是船会中的各位叔伯长辈各个都像您这样立身正直,只一心钻研修船技艺,而不是放在勾心斗角之上,这件事或许就简单很多了啊!”
于船师被她几句熨帖的马屁夸得飘飘然,摸着胡子面露得色:
“我也就是这些年只扑在技艺上了,不热衷那些争权夺利的事。才给了他们机会把个一个小小定海县就弄得如此乌烟瘴气,实在可笑。”
闻予不断点头:“要我说,若是您这样的船匠大家做了船会会首,才是真正能带着咱们这一县的船匠都过上好日子,怕是比京师的坐班匠们也不差什么了。”
于船师本来还在点头,突然反应过来了,吓了一跳,忙转着头四周看了看:
“这话可不能乱说,钱家乃宁波望族,虽然如今他们家二老太爷已从工部致仕,但门生故旧颇多,钱家做这个船会会首,大家心悦诚服,你别胡说净给我惹祸了。”
闻予顿了顿,突然抬头道:
“您有没有听说过,如果船匠改进了某一项传承技艺,是可以向工部请封的?”
于船师闻言一愣:
“什么?”
他当然知道是有这个旧例的,只是不明白闻予怎么话题转的这么快。
“您老人家是聪明人,这有什么不明白的。”
闻予笑笑:
“您不是一直就对我的艌料很好奇吗?忘了说,这些时日我又改进了些地方,外头那些船已经用上了,一起去看看?”
于船师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望着闻予。
仿佛此时吵吵嚷嚷的船坞突然间就静默了,好似耳边听见了自己胸膛内的一颗心在砰砰直跳,血液奔涌,叫他没由来浑身一阵颤栗。
改进新艌料……送呈工部……请封……
于船师意识到自己失态,又立刻稳住了面色,强作不在意:
“小小艌料,你觉得真能派上大用场?龙江宝船厂里这么多船师技师,他们难道不如你?丫头,你太自负了!”
他这么说既是在说闻予,又何尝不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心里其实明白,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顾大花当日替贾翎下单的那条苍船好好地泊在港口,他前几日才见过,那艌料不仅没问题,相反比官办厂出来的更好!
她竟然说还有改进的空间?
于船师心里顿时跟有猫抓挠似的,恨不得立刻就看看到底里头加了什么好东西。
闻予当初使用的添加了松脂的配方也只是个救急版,后来船坞的流水线步入正轨后,她有时间有试错成本,就继续在邹渠的帮助下默默改进研究了几轮。
几个月过去,她在翻阅了数本古书、经过多次实验后,终于确定了眼下这个成本稳定、效果稳定、速干性能大大加强的艌料配方。
除了松脂以外,配方中还添加了蜂蜡、蓖麻油,初步测试这种胶泥配合升级的捻缝工艺可以让船的防水性能至少提高百分之三十。
当然了,如今实在是缺乏实验条件,数据为她本人估算,但有每次的实验记录一并在册可供复核。
闻予没有回话,只是微笑看着于船师。
这一刻两人心照不宣。
这张配方是凝结了几百年古今现代知识技术的智慧结晶,她知道它对于船师有怎样的致命吸引力,正如于船师也知道,它背后的价值是能够让闻予毫不犹豫说出向工部请封这种话的。
到底还是于船师先绷不住:
“若真如你所说,这张艌料配方这样好,你没想过邹渠把配方交给工房,然后上呈京师?”
闻予摇头,严肃道:
“我只是小沙镇上一个小小船匠,邹师傅也是,眼下的我无法发挥这张配方最大的作用,只是在少数几条船上使用又能如何,一年能多挣几个钱?即便上呈工房,我能够保证书办不会将它扣在桌上变成一张废纸?好,即便过了定海县这一关,还有宁波府,经手多少人才能将它呈上去?”
每年地方上这样的事有多少?
古代信息流转之不通畅,办事效率之低下闻予都不必去试就可以想见。
“只有于船师您这样真正伟大无私、报效国家,将一生奉献给造船事业,永不忘初心和传承的人拥有它,才有可能真正让这新艌料走出小沙镇,走出定海县,走进无数官船厂啊!”
于船师只觉得身体内本来已经凉下的血液又澎湃起来,几乎有一种热泪盈眶的冲动。
竟然有人这么懂他!
没错,他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啊!
闻予这丫头长了一双好眼睛啊!
当然,闻予没说的是,因为醉心功名利禄的人,是绝不会放过能够登天的梯子的。
邹渠和于船师的故事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写好了,两人注定会踏上不同的两条路。
没错,这张艌料配方,闻予是早就想好要给于船师的。
但是怎么给,什么时机给,她一直在等。
等的就是此刻了。
至于说自己的智慧结晶拱手让人,也没什么可惜的,何况这也不算她的智慧结晶,这甚至都不是她的专业领域。
于船师已经快被闻予哄成胚胎了。
他动摇了,但还是有很大的顾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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