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措手不及（1/1）

思绪辗转之间，一道全新的思路豁然开朗，在心底缓缓成型：兵家之道，从非唯有正面强攻一途。兵法有云，避实而击虚，以迂为直。两军正面纠缠最紧之处，便是敌军主力匯聚之地，兵力最盛，防守最严，亦是战力最为集中之处，正面硬碰，损耗巨大而收效甚微。然则但凡列阵交战，士卒精力与排布尽数集中於正面，两翼侧翼必然是防守最弱之处，兵力稀疏，防备鬆懈，鲜有重兵驻守。

何不摒弃正面添兵强攻的陈旧思路，转而分兵绕道，突袭敌军侧翼

一念既定，张大隨即在心中细细推演这般战术的万般利弊，梳理其中玄机。

古来用兵，正面为锋，侧翼为盾，大军列阵，所有精锐战力、攻防排布，皆优先匯聚中军与正面阵线，用以直面敌军衝击，稳住正面战局。侧翼士卒多为辅兵，战力偏弱，防备心思也远不如正面紧绷，一旦遭遇突袭，极易心生慌乱。若是此时分出一支兵马，悄然绕行至敌军侧翼骤然发难，优势数不胜数。

其一，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敌军所有注意力尽数被正面廝杀牵制，全身心应对当面兵马，全然无暇顾及两侧后方，暗夜之中视野狭隘，更难察觉暗中迂迴的人马，骤然从侧翼发起猛攻，必定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瞬间打乱敌军完整阵型。

其二，乱其军心，破其阵形。战场上大军作战，最倚重阵型完整，阵型不乱，则军心不散；阵型一乱，士卒各自为战，军心顷刻瓦解。侧翼遭袭，敌军不知我方迂迴兵马多寡，黑夜之中人心惶惶，必定心生惊惧，正面交战的士卒难免分心惶恐，战力大幅折损，原本僵持的阵型顷刻便会混乱崩塌。

其三，前后牵制，首尾难顾。一旦侧翼战事爆发，敌军主帅必然陷入两难境地，若是抽调正面兵力回防侧翼，正面攻势便会骤然衰败，我方正面兵马便可趁势反攻；若是置之不理，任由侧翼被攻破，敌军便会陷入前后受敌、两面夹击的绝境，进退无路，军心彻底溃散。

其四，以最小损耗博取最大战果。相较於正面添兵强攻的巨大损耗，侧翼突袭无需与敌军精锐硬拼，专击薄弱之处，士卒伤亡更少，取胜概率却倍增，以巧破力，远比蛮力硬拼高明百倍。

与此同时，张大亦推演了此番战术可能出现的种种变数与隱患。夜色深沉，旷野地形复杂，迂迴绕行之路多有荒草沟壑，夜间行军极易迷失方向，延误战机；分兵之后自身兵力一分为二，两处兵马皆不算强盛，若是途中遭遇敌军伏兵，或是被敌军提前察觉迂迴意图，便会陷入被动；且夜间分辨敌我极为困难，稍有不慎，便会出现自相残杀的乱象，反而无端折损自身战力。

利弊权衡再三，张大心中已然有了分明决断。正面死拼乃是下策，侥倖取胜亦是惨胜，得不偿失；侧翼迂迴乃是上策，以谋略破局，胜算远高於蛮力强攻。沙场征战，一味蛮勇终难长久，审时度势、临阵变通，方为统帅立身之本。

思虑透彻之后，张大再不犹豫，收敛心神，抬眼望向身旁一眾亲兵与偏將，沉声开口，语调沉稳威严，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尔等所言，本將尽数知晓，歷代战例利害，亦瞭然於心。只是此刻战局，不可一味正面添兵强攻。正面僵持已久，敌我俱疲，再增兵亦是徒增损耗，难破敌阵。我意分兵两处，各司其职，改换战法，侧击破局。”

话音落下，诸將士皆是一愣，面露疑惑，静待下文。张大隨即开始有条不紊调派剩余兵马，麾下留存后备兵马本就为数不多，除去前期投入前线的士卒，余下可调动之人不过数百之眾。

张大当眾下令，先抽调其中六成兵力，交由身旁两名沉稳持重、久经战阵的偏將统领，即刻整顿兵马，携带兵刃器械，火速赶赴正面交战战场，不求贸然猛攻，只求稳住己方阵线，稳住前线士卒军心，固守现有战线，缓缓施压，牵制住敌军全部主力精力，不令其抽出兵力环顾两侧。再三叮嘱二將，夜色之下切忌冒进，稳扎稳打，守住阵线便是首功，不可急於求成，徒增伤亡。

余下四成兵力，皆是从全军之中挑选而出的精锐健卒，体魄强健、战力出眾、心性沉稳，擅长夜战奔袭，不惧暗夜行军。这一部分人马，张大决意亲自统领，披甲上马，手持长刀，准备脱离主战场，避开正面廝杀区域，借著夜幕掩护，寻偏僻隱秘之路悄然绕行，迂迴奔赴敌军侧翼方位，静待时机成熟，骤然发起突袭。

调兵遣將有条不紊，军令层层下达，士卒迅速整编列队，甲冑轻响，脚步轻踏，无人喧譁出声，唯恐惊动远处敌军。六成援兵整装完毕，即刻奔赴前线驰援；剩余精锐紧隨张大身后，屏息凝神，静待开拔。一时间，后方阵营调度井然，进退有度，全然不见此前的迟疑慌乱。

视角自此一转，脱离张大阵营，落於另一侧战场的李定国身上。

此刻的李定国，正值青春壮年，身长八尺有余，眉目英挺，躯干魁梧雄伟，身披寒铁重甲，腰悬长刀，胯下战马静立原地，周身自有一股凛然英气。其人出身行伍，自幼隨军征战，熟读《资治通鑑》各类史籍兵法，深諳行军布阵、临敌应变之道，並非一味恃勇斗狠的莽夫。平生驍勇无双，武艺冠绝全军，军中將士皆称其为“万人敌”，又赞其为“小尉迟”，临阵衝锋一往无前，筹谋战局又心思縝密，有勇有谋，兼具儒將之风。

此番仓促遭遇，两军骤然接战，麾下將士奋勇搏杀，与张大所部死死纠缠，战事一路胶著，难分高下。李定国立於阵前高处，冷眼旁观整场战局，心中亦是不断盘算进退之策。起初，他见前线將士相持不下，心底生出决意，打算亲率精锐猛士，径直向前猛衝一波，凭藉自身勇武衝破敌军正面阵线，撕开一道缺口，顺势击溃对方阵型，打破僵持战局。

可凝神观望片刻，看清战场整体態势之后，心中念头骤然一转，与张大生出了不谋而合的战场感悟。正面战线双方纠缠太紧，血肉相搏，彼此战力尽数牵制，若是一味正面硬冲，纵然自身武艺超凡，能衝破一时阵线，麾下士卒也必然伤亡惨重，得不偿失。且夜色昏暗，看不清敌军后备兵力排布，不知对方是否暗藏余力，贸然倾力衝锋，暗藏无穷隱患。

李定国心性沉稳，素来用兵谨慎，从不逞一时血气之勇。他暗自思索，敌军尽数將兵力排布於正面抗衡，一心对峙正面攻势，两侧防备必然空虚。与其耗费气力正面强攻，损耗精锐，不如同样分出一支精锐人马，避开正面主战场，从旷野侧边偏僻之地绕行，突袭敌军侧翼，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