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你自己选(2/2)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挡在大伯母和戚青梨之间。
“婶子,她是客人。您说话客气点。”
大伯母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把目光从戚青梨身上移开了,看着地上。
地上有很多瓜子壳,一片一片的,她用自己的鞋尖把瓜子壳拨到一起,堆成一个小堆。
院门被人推开了。
小莲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个子不高,瘦瘦的,皮肤黑黑的,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下身是深色的裤子,脚上是凉鞋。
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额头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梯田。
他的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烟杆是竹子的,已经发黑了,被磨得很光滑。
是小莲的爹,这个村的
村长。
大伯母看到村长,脸上的表情变了。
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弯出一个笑,笑得很勉强,像是硬挤出来的。
“村长来了。您来得正好。您给我们评评理。”
村长没有看她。
他走到堂屋中间,把旱烟杆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从嘴角漏出来,一缕一缕的。
他的眼睛扫了一圈屋里的人,从大伯看到大伯母,从林得财看到鞠芷子,从戚青梨看到山壮。
他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
“什么事?说吧。”
大伯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他走到村长面前,两只手垂着,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村长,是这样。得财要退婚,让我们退彩礼。十八万八,一分不能少。可是钱我们已经花出去了,给山宽盖房子了。我们拿不出来。”
林得财也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他走到村长面前,站在大伯旁边。
“村长,不是我要退婚。是她骗婚。她嫁过来不让我碰,不跟我过日子,还跑了三次。这样的人,我怎么跟她过?我不退婚怎么办?”
村长把旱烟杆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两条白色的烟柱,慢慢散开。他抬起头,看着鞠芷子。
“芷子。你自己说。你是不是自愿嫁人的?”
鞠芷子从板凳上站起来了。她站得很慢,手扶着墙,手指扣着墙上的砖缝。她站直了,抬起头,看着村长的脸。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嘴里出来了,不大,但很清楚。
“不是。我不是自愿的。”
村长点了一下头。下巴动了一下,幅度不大。
“那就简单了。婚嫁不能违背妇人的意见。既然芷子不愿意,这门亲事就算了。大伯,你把钱退给得财。一笔一笔算清楚,该退多少退多少。”
大伯母的脸变了颜色。从黄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青色。她的嘴巴张开了,合不上了,上下嘴唇之间隔了一块硬币那么宽的距离。
“村长,您不能这样啊。钱已经花了,盖房子了。您让我们拿什么退?”
村长看着她,目光不动。
“花到哪里去了,那是你们的事。彩礼是给芷子的,不是给你们盖房子的。你们拿了人家的钱,又不让人家好好过日子,这说到哪里都说不通。”
大伯母的腿软了。她蹲下来了,蹲在地上,然后坐下来了。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拍着地面,手掌拍在砖头上,啪啪啪。
“没有钱啊,一分钱也没有了啊,钱拿去盖屋了,买了砖瓦,请了工人,都花光了啊,你们不能这样逼我们啊。”
她的声音很大,很尖,整个村子都能听到。
她的眼泪流出来了,从眼眶里涌出来,流过脸颊,流到下巴,滴在地上。她的鼻涕也流出来了,透明的,亮亮的,从鼻孔里流出来,流到嘴唇上,她吸了一下,吸回去了,又流出来了。
大伯站在旁边,两只手垂着,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老婆。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声音。他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林得财看着地上的大伯母,嘴角动了一下,往上弯了一点。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从里面掏出一张纸,纸是叠好的,方方正正。他把纸打开,举在村长面前。
“村长,这是彩礼的收据。上面有大伯的手印。十八万八,清清楚楚。他们要是退不出来,我就报警。说鞠家诈骗。警察来了,可不是退钱那么简单了。那是要坐牢的。”
大伯的脸色变了。
他的脸白了,嘴唇白了,手也开始抖了。
他伸出手,抓住了林得财的手臂。
“得财,你别报警。咱们自己人,有话好好说。”
林得财甩了一下手臂,把大伯的手甩掉了。
“好好说?我已经好好说了。是你们不好好说。还钱,或者人跟我走。你们选。”
大伯母从地上爬起来了。
她的裤子上沾了灰,屁股上有一块黑色的印子。她走到鞠芷子面前,伸出手,抓住了鞠芷子的手。她的手指很粗,很有力,扣着鞠芷子的手腕,指甲陷进她的皮肤里。
“芷子,你救救婶子。你跟得财回去吧。他会对你好的。你跟着他,不愁吃穿。婶子求你了。”
鞠芷子的手没有动。她的手腕被大伯母扣着,她没有抽出来。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大伯母的脸,目光不动。
“婶子。你收了人家十八万八,你让我替你去还。你拿我当什么?”
大伯母的手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松开。
“芷子,你怎么能这么说?婶子是为你好。你一个姑娘家,出了那种事,还有男人要你,你就该知足了。”
鞠芷子的手从大伯母的手里抽出来了。
动作不大,但很坚决。
她的手腕上留下了几个红印,是大伯母的指甲掐的。
“为我好?你们拿了钱,给山宽盖房子。山宽是你们的儿子,我不是你们的女儿。你们什么时候为我好过?”
大伯母的嘴巴张开了,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她的手垂下来了,手指微微蜷着。
戚青梨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大伯母面前。
“婶子。这件事情是你们不对。你们收了人家的彩礼,芷子不愿意嫁,你们就应该把钱退回去。这是道理。”
大伯母的眼睛转过来,看着戚青梨。她的目光很凶,像刀。
“你闭嘴。你一个外乡人,你懂什么?你在这里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不知道我们供芷子读书花了多少钱?她爹妈死了以后,是谁养她的?是我们。我们养了她这么多年,她不该报答我们吗?”
戚青梨的嘴唇动了一下。
“养她是应该的,她是你们的侄女,你们不能因为她爹妈不在了,就把她当商品卖。”
大伯母往前走了一步,手指指着戚青梨的脸。
“你说谁卖?你说谁?你再说一遍。”
山壮伸出手,挡在戚青梨面前。
他的手臂横在大伯母和戚青梨之间,手臂很粗,肌肉鼓着。
“婶子,您别动手。”
大伯母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她看着山壮的脸,又看着他的手臂,把手缩回去了。
村长的烟杆在鞋底上又磕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散开了。他把烟杆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从嘴角漏出来。
“行了,别吵了。”村长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这样吧。钱还是要退的。退不出来,就写个欠条,分期还,一年还一点,慢慢还,得财,你看行不行?”
林得财把纸叠好,放回裤兜里。
他的手在裤兜里攥了一下,攥住了那张纸。
“不行,我要现钱,一分不能少,三天之内,我见不到钱,我就报警。”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鞠芷子。
“三天。三天之后,要么你跟我走,要么钱还给我,你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