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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第157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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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飘着淡淡的浆糊味儿,混合着旧报纸和木头受潮的气息。

他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抬手敲了敲。

等待应声的间隙,思绪又飘回昨夜。

空间里那些罐头终究不好拿出来。

仗打完了,战利品早被无数双手分食干净,这个国家从来缺的不是勇气,而是能让所有人填饱肚子的东西。

倒是那些书——俄文的、英文的、拉丁文的,硬壳封面在昏暗中泛着哑光——可以问问王校长要不要。

家里原本就有不少北边来的书,再多添些,只从前收着没取出便是。

还有黄豆和花生,得找个稳妥的法子倒腾出去。

这事交给父亲办正合适。

钱和票留在家里,粮本上那点份额实在紧巴,何况院里还多了好几张嘴。

老太太没有五保户的名头,手里攥着的票证都是最低一档,每月从牙缝里省下的粮食,也不过掌心那么一撮。

至于禽圈和畜栏……他几乎要笑出来。

那里头早已不是最初三两头的光景,宰过多少批都记不清了。

地里随便撒些种子,长出来的就够它们吃撑。

若不是需要这些活物消耗作物,他早就不种地了——从前空间逼仄,总怕突然遇上什么事没地方周转,如今倒是宽敞了,可习惯已经养成。

门里传来脚步声。

何雨注收回思绪,听见门轴转动时发出的、悠长的吱呀声。

门轴转动时带起一丝风,吹动了桌角那叠文件的边缘。

王红霞从纸页间抬起视线,看见半张脸卡在门缝里,胡子拉碴的,眼睛却亮得扎人。

“你这孩子!”

她手里的钢笔啪嗒在玻璃板上。

何雨注侧身挤进来,木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没急着坐,先环视了一圈——墙上那张奖状还挂着,只是边角有些卷了;窗台上那盆绿萝倒是比两年前茂盛得多,藤蔓几乎垂到地面。

“昨天到的。”

他拉开椅子坐下,椅腿刮过水泥地,声音刺耳,“想着您这儿白天人多,就拖到现在才来。”

王红霞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了几遍。

颧骨凸出来了,皮肤糙得像砂纸,下巴那片青黑胡茬里还藏着几道细的裂口。

她想起毛熊国寄来的那些照片里,这人总裹着厚重的棉衣站在雪地里,背景是些冒着白烟的厂房。

“学完了?”

她问。

“学完了。”

“那边……吃得惯?”

何雨注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土豆管够,就是缺把盐。”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

走廊里传来谁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在某个拐角处消失了。

王红霞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帽上的凹痕,金属表面已经磨得发亮。

“安置的事……”

“不急。”

何雨注打断她,身子往后靠进椅背里,“先来看看您。

王爷爷腿还疼吗?上回写信贴了膏药也不见好。”

“病了,天阴就犯。”

王红霞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真没惹什么事?”

对面的人忽然笑起来,笑声短促,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霞姨,我要是犯了错,还能这么晃悠着进门?”

这话倒也在理。

王红霞舒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个铁皮盒子,推过去:“你赵叔前儿买的,是新出的奶糖,你带回去尝尝。”

何雨注没接,站起身时椅子又发出一阵。”留着给孩子们吧。

我这就去家里看看,这个点王奶奶该在择菜了。”

他已经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补了一句:“空着手去,您别嫌我寒碜。”

门开了又关。

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叠文件哗啦作响。

王红霞盯着门板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拿起钢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慢慢凝聚,最终坠,在“关于第三季度粮油供应调整”

那行标题旁洇开一团蓝。

暮色像兑了水的墨汁,从屋檐角开始往下渗。

何雨注踩着胡同里坑洼的砖路往回走,鼻尖萦绕着煤烟和晾晒被褥混合的气味。

几个孩追着个铁环从他身边跑过,带起的尘土在斜阳里打着旋。

院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时,陈兰香正蹲在井台边搓洗什么,袖子挽到手肘,臂上沾着肥皂泡。

“还知道回来?”

她头也不抬,“晌午哪对付的?”

“西单那边有个摊子。”

何雨注蹲到她旁边,从桶里捞起件衬衫帮着拧水,“不要票,就是玉米饼子硬得能砸核桃。”

水珠滴滴答答回桶里,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油亮。

陈兰香甩了甩手,忽然侧过脸盯着他看:“你今儿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打进门就东张西望的,跟丢了魂似的。”

她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粮店怎么了?饭店又怎么了?”

何雨注把拧干的衣服搭在晾衣绳上。

麻绳吃重,向下弯出一道弧线。”就是觉得……太静了。”

他斟酌着词句,“国营饭店里统共就三桌人,粮店门口连排队都没有。

您记不记得五七年那会儿,天不亮就得揣着粮本去占位?”

陈兰香没接话。

她转身往厨房走,铁皮水瓢碰着缸沿,发出空荡荡的回响。

灶台上摆着半棵白菜,案板上有切好的土豆丝,泡在清水里已经有些发蔫了。

“咱家缸底还剩多少米?”

何雨注跟进去,靠在门框上问。

“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陈兰香揭开米缸的木盖,探身看了看。

缸内侧有道深色的印子,那是往年存粮的最高水位线,如今离那道线还差着一大截。”够吃到月底。”

她完顿了顿,补了一句,“新粮下来前。”

何雨注盯着那道水位线。

记忆里它总是被饱满的米粒顶到几乎看不见,现在却裸地暴露在昏暗中,像某种刻度,或者警告。

“以前不是能存下半缸吗?”

“你也是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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