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朝堂风急,勿生枝节!(2/2)
“你亲自巡?”
“三天一轮。末将不去的时候,两个参将轮着去。”
胡宗宪没接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苦得发涩,但烧得滚烫。
“兵额多少?”
“额定四万一千。实有三万九千六百。空饷的那些,去年清了一批,还剩几个刺头没动,末将打算年底前收拾干净。”
空饷率不到百分之四。比大同还低。
胡宗宪放下茶碗。
“军械呢?”
“总督大人亲自看。”
马芳站起来,大步走到堂外,冲院子里吼了一声——
“来人!把甲仗库的钥匙拿过来!”
胡宗宪被马芳领着,在宣府军械库里转了半个时辰。
刀枪按长短分架摆放,每一杆枪都涂了油,枪头锃亮,没有一根朽木。火铳有三百杆,是从兵部领的制式鸟铳,全部擦拭干净,配了药包和铅子。角里还有二十门佛郎机炮,炮身上刻着编号,每一门旁边都挂着一块木牌,写着上次试射的日期和铳手的名字。
胡宗宪拿起一杆枪掂了掂。
枪杆子硬实,弹性好。他用力掰了一下,纹丝不动。
——不是固原那种一折就断的货色。
马芳在旁边看着,没吱声。但他的下巴微微抬了起来,脖子上那根青筋跳了一下。
这是一个当了二十年副总兵、被人压了二十年、终于有机会把自己的本事摆到台面上的老兵,忍了很久的得意。
胡宗宪把枪放回架子上。
“不错。”
就两个字。
但马芳的肩膀松了下来。
晚饭在总兵府正堂吃的。跟大同的谭纶一个路数,四菜一汤,没有大鱼大肉。不过多了一盘腌羊肉,切得厚实,一看就是边镇的吃法。
“部堂大人尝尝这个。宣府的盐卤羊,外头吃不着。”
胡宗宪夹了一块,嚼了两口。咸,硬,有嚼劲。
“你在这儿待了两年,惯了?”
“惯了。”马芳搁下筷子,搓了搓手。“末将在大同待了十五年,宣府的风沙比大同还大,但……痛快。”
他顿了一下,那张刀削斧劈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部堂大人,末将有一事相求。”
“。”
马芳搓手的动作停了。
“赵阁老——,末将一直没机会当面谢他。当年在大同,郑汝忠……”
他没把那个名字完,喉结动了动。
“末将在郑汝忠手底下窝了十五年。十五年,仗是末将打的,功是他报的,饷是他吃的。末将不是不想反他,是反不动。他上头有人,末将上头什么都没有。”
胡宗宪放下筷子,没打断。
“后来赵阁老巡边到大同。”马芳的手按在桌面上。“三天。他只用了三天,就把郑汝忠的底子全翻出来了。贪饷、通敌、杀良冒功,一桩桩一件件,末将在大同十五年都不敢碰的东西,他三天就办了。”
马芳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声音沉闷。
堂里安静了一瞬。
“赵阁老提末将做宣府总兵的时候,末将过一句话——这条命是赵阁老给的,赵阁老但有差遣,末将绝不皱一下眉。”
“可赵阁老是天上的人物,末将此生也难得一见···”
马芳抬起头。
“总督大人,赵阁老在京城,可还好?”
胡宗宪看着马芳。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将,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文人的婉转。问就直接问了,谢就直接了,连个弯都不拐。
“赵云甫在京城,有人替他操心。”胡宗宪端起茶碗。“你替他守好宣府,就是最大的谢了。”
马芳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末将记着了。”
他顿了顿,又从怀里摸出一封折好的信。
“总督大人回京的时候,能不能替末将把这封信捎给赵阁老?末将写了三回,前两回都撕了,不会文绉绉的话……”
胡宗宪接过来,没拆,揣进袖子里。
“捎到。”
马芳站起来,端端正正地朝胡宗宪抱了个拳。拳头撞在胸甲上,铜铁相击,响了一声。
窗外起了风,黄沙擦着窗棂嘶嘶地响。总兵府院子里传来换岗的号令声,脚步声整齐得像在敲鼓。
胡宗宪的手伸进袖子里,指尖碰到了两封信——赵宁的那一封,和马芳的这一封。
一封薄,一封厚。一封叫他稳住,一封叫他捎话。两封信夹在袖子里,贴着手腕,纸页的温度已经被体温捂热了。
院子里的风忽然大了。门被吹开一条缝,灯烛晃了几下,马芳墙上那张防务图的边角被风掀起来,露出底下压着的另一张纸。
胡宗宪的余光扫到了那张纸的一角。
上头是赵宁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