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隆庆皇帝:烦烦烦!【加更】(1/2)
陈洪没有回司礼监。
他出了直庐,沿着宫墙根底下的暗道绕了一圈,往乾清宫的方向走。夜风把披风吹得翻起来,他伸手按住,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
乾清宫的偏殿亮着灯。不止一盏,是一排。灯烛映在窗纸上,晃晃悠悠的。琵琶声比刚才更近了,不是一把琵琶,是两把。中间夹着笑声,女人的笑声,娇媚婉转,拖着长长的尾音往上飘。
值守的小太监看见陈洪过来,腰弯下去还没弯到底,陈洪已经摆了摆手。
“万岁爷歇了没有?”
“回祖宗的话,万岁爷还在听曲。”
“谁在里头伺候?”
“周美人、王才人。”小太监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还有教坊司新送来的两个琵琶女。”
陈洪站在门外,没急着进去。
里头的琵琶声忽然断了。隔了片刻,传出隆庆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酒意。
“再弹。刚才那段再弹。”
陈洪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新帝登基一个月。太庙告祭、颁诏天下、大赦四方——该走的礼都走了。在裕王府忍了二十年的朱载垕,终于坐到了那把椅子上。而坐上去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翻奏本,不是见阁臣。
是把教坊司的花名册要了一份。
陈洪推门进去。
偏殿里暖烘烘的。地上铺着厚毡毯,博山炉里点着苏合香,烟气缭绕,熏得人头昏。隆庆半躺在榻上,敞着领子,手里捏着个酒盏。周美人跪坐在榻边给他捶腿,王才人在一旁剥橘子。两个琵琶女坐在下首的圆凳上,怀里抱着琵琶,低着头不敢看。
“万岁爷。”
陈洪跪下来磕了个头。
隆庆眼皮都没抬。
“什么事?”
“奴婢有一桩要紧的事,想单独跟万岁爷回。”
隆庆这才睁开眼,扫了陈洪一下,又扫了一眼周围的女人。
“都退下吧。”
周美人和王才人对视一眼,带着琵琶女鱼贯退了出去。殿门合上,琵琶声没了,苏合香的气味更浓。
陈洪跪在地上没起来。
“说。”
“今日通政司转上来一份弹章。”
隆庆伸手去够茶盏,没够着。陈洪膝行上前两步,双手把茶盏递过去。
“弹谁的?”
“弹徐阁老的。”
隆庆的手停了一下。
接过茶盏,揭开盖子,吹了吹,喝了一口。
“谁递的?”
“都察院御史辛自修。弹章里说——徐阁老在松江府名下有田产二十四万亩,多为任上所得,来路不正。”
二十四万亩。
隆庆把茶盏搁到小几上,盖子没盖严,歪在一边。
他在裕王府的时候,一年的禄米折银不过三千两。府里用度紧巴巴的,逢年过节给下人的赏钱都得精打细算。世宗晚年修道,对藩王盯得紧,裕王府的开销,比京城里一个中等人家的排场强不了多少。
二十四万亩。
这个数字搁在他面前,不是数字,是一种刺痛。当了二十年裕王的人,对银子的概念和别人不一样。穷过的人看见富人,心里那根刺拔不掉。
“继续说。”
陈洪把腰又弯低了两分。
“弹章里列了细目。松江华亭县一万六千亩,上海县八千亩,嘉定县三千亩,其余分散在苏州、常州各府——这些田产里头,有一多半是嘉靖三十年以后置办的。奴婢查了一下,嘉靖三十年到四十五年,正是徐阁老在内阁最得势的那几年。”
他一口气说完,停下来,等隆庆消化。
隆庆没说话。
陈洪等了几息,接着往下铺。
“弹章是辛自修递的,但奴婢听底下人说,辛自修跟高阁老走得近。”
“你的意思是高拱指使的?”
“奴婢不敢妄断。”陈洪把头低下去,“不过高阁老这回的票拟倒是快——弹章送到内阁不到一个时辰,票拟就写好了,建议交部议处。”
隆庆又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赵宁呢?赵宁什么态度?”
这句话问出来,陈洪心里有了底。新帝虽然怠政,但不糊涂。高拱和徐阶打架,中间还夹着一个赵宁——隆庆看得见这盘棋上不止两颗子。
“赵阁老没有会签。”陈洪答得很慢,“不过奴婢前几日听说,赵阁老近来跟张居正走得近,好像在琢磨什么改革、什么一条鞭法……”
他停在这里,没再说了。
够了。三句话,三层意思——徐阶有问题,高拱在攻,赵宁可能站徐阶那边。该说的全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多。
隆庆靠回榻上,盯着头顶的藻井看了半晌。
“二十四万亩的事,查实了没有?”
“弹章里附了田册抄录,有据可查。但具体数目是不是这个数,得地方上核实。”
“那就查。”隆庆说了三个字,又顿住了。
他从榻上坐起来,披衣下地,光脚踩在毡毯上,走了两步。
“陈洪。”
“奴婢在。”
“朕刚登基一个月。”
隆庆转过身来,脸上的醉意褪了大半,眉宇间有一瞬精明的光。这一瞬很短,但陈洪捕捉到了。
在裕王府装了二十年孙子的人,不可能真是个傻子。只不过这种精明藏在惫懒底下,轻易不往外露。
“高拱也好,徐阶也好——他们两个打架,朕不拦。但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打出血来。内阁要是乱了,外头那些人看着像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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