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徐阶请辞(1/2)
“云甫。”
徐阶的手捏着那份奏疏,指尖微微发颤。不是愤怒的颤,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疲倦。
赵宁跨进值房,顺手带上门。
值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灯盏里的油快要见底,火苗跳了两下,在墙上拉出一片晃动的影。
徐阶把奏疏递过来。
赵宁接了,低头一扫。
辛自修和胡应嘉的联名弹章,跟小太监传的口信一字不差。弹劾徐阶纵容家人在松江华亭侵占民田,数目——二十四万亩。
二十四万亩。
赵宁的手指停在这个数上。他下午在户部算的那笔账,田亩差额是一千五百顷,折算过来大约十五万亩。辛自修直接写了二十四万亩。
多出来的九万亩,有真有假。真的那部分,是徐阶族中子弟经年蚕食所得,赵宁的账册上查不到,因为那些田压根没走官府的过户手续。假的那部分,是高拱故意注的水——数字越大,动静越大,朝野上下的口水就越多。
高拱在赌。赌徐阶不敢认,也不敢查。
赵宁把弹章搁在桌上。
徐阶没坐。他站在窗边,背对着赵宁,两手交叉在身后。
沉默了很久。
“云甫,你在户部翻了一下午的册子。”
不是问句。
赵宁拉了把椅子坐下。“翻了。”
“翻出什么来了?”
“南直隶十年田亩增减的底数。”
徐阶慢慢转过身。灯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深。七十二岁的人了,在内阁熬了十几年,从严嵩手底下活过来,从嘉靖手底下活过来,现在反倒被自己的高拱逼到了墙角。
“底数是多少?”
赵宁没立刻答。他看着徐阶,看了好一会儿。
徐阶抖了一下,跟被人拿针扎了似的。
“不用你说了。”徐阶走到桌边,重重地坐下去。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闷响。“我自己家的账,我比你清楚。”
赵宁没接这句话。
徐阶盯着桌面,半晌,开口了。
“二十四万亩,那是高肃卿往大了吹。真正挂在徐家名下的——连带族里各房——十八万亩出头。”
十八万亩。
赵宁在心里把这个数翻了一遍。比他算的多三万亩,比弹章上少六万亩。这个数字不算离谱,但放在台面上一摊开——松江一府之地,徐家一族占了将近五分之一的耕田。
够要命了。
“高肃卿想要什么,我心里有数。”徐阶的手按在那份弹章上,“他要的不是我下狱,也不是我退田。他要的是这把椅子。”
一把手的椅子。首辅。
赵宁没吭声。
“他等了十年。严嵩在的时候他等,我在的时候他还等。”徐阶忽然笑了一下,干涩的笑,没多少声音。“等得太久了,人就不讲究吃相了。”
赵宁抬眼看了一下窗外。天全黑了,远处乾清宫的方向隐约透出光。那位新帝登基才一个月,昨晚在三个清倌人的琵琶声中过了一夜,今天早朝都免了。
天子不管事。内阁成了真正的战场。
“徐阁老。”赵宁开口了,“您找我来,不是为了说这些的吧。”
徐阶的手从弹章上移开,搁在膝盖上。他盯着赵宁,许久。
“云甫,我打算上疏请辞。”
赵宁的后背靠在椅背上,没动。
“这份弹章递上去,明天六科廊就会炸锅。高肃卿手下的言官不止辛自修和胡应嘉两个,后面还会有第二份、第三份……他是要用弹章把我活埋。”
徐阶的语速很慢。一字一句,拎得干净。
“我要是硬扛,扛得过吗?扛得过。朝中还有人认徐阶这块招牌。但扛下去的代价是什么?内阁瘫了,朝政乱了,隆庆新朝刚开头就是一地鸡毛。”
赵宁听着,没插嘴。
“我不想让他得逞。但我更不想让这个朝廷散架。”
徐阶站起来,走到赵宁面前。
两人的距离只有三步。
“我走之后,首辅的位子——我向皇上举荐你。”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赵宁的脊背离开椅背,缓缓坐直。
徐阶举荐他。不是高拱,不是赵贞吉,不是袁炜。是他。
一个三十一岁的首辅。大明开国两百年,没有过先例。
徐阶在赌。这一步比高拱赌得更大。
“高肃卿以为我走了,首辅就是他的。”徐阶嘴角牵了一下,“他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先帝给裕王的遗诏里,有你的名字,而你,排在高拱前面!”
赵宁沉默了。
嘉靖临终前的那道密旨。他一直揣在怀里,只有裕王知道。
徐阶不该知道这件事——但徐阶知道了。
这老头在内阁十几年,眼线铺得到底有多广?
“我不求别的。”徐阶的话压得很低,“我替朝廷干了一辈子,到头来落个侵占民田的名声,我认。田我可以退,多少都可以退。但云甫——”
他停了一下。
“我要回松江养老。不是被人押回去的,是体体面面地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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