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春宵苦短日高起!(1/2)
徐阶的奏疏是半夜递进宫的。
走的不是通政司的路子,而是直接送到司礼监值房,上头盖着内阁的关防大印,批了“急本”二字。
陈洪拿到这份奏疏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把蜡烛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越看,嘴唇越抿得紧。
参高拱。
理由写得工整——礼部侍郎高拱,越权侵部,私调人事,不经内阁票拟,径自札付六部,形同专擅。
徐阶的笔法老辣,每一句都扎在要害上,但又不过分。不提“欺君”,不提“结党”,只咬死一个字:规矩。
你高拱不守规矩。
陈洪把奏疏合上,搁在桌面。
这份东西他不能压,也不敢压。徐阶走的是急本,司礼监当日必须呈御前。压一天,他陈洪的脑袋就得搬家。
但他也不急着送。
天色刚蒙蒙亮,坤宁宫那边还没传来皇上起身的消息。他有的是时间,琢磨这份奏疏到了御前之后,会掀起什么样的浪。
高拱要倒霉了?
不见得。隆庆跟高拱的关系,满宫上下谁不清楚。裕王府那些年,高拱是老师,是心腹,是最亲近的外臣。新帝登基头一件事就是把高拱从六部提进内阁,这份恩宠,在隆庆一朝,满朝文武没第二个人有。
但徐阶也不是吃素的。
内阁首辅,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天下。他要参人,不会只递一份奏疏。
后头还有。
果然,卯时刚过,通政司那边流水一样送来了六份奏本。
都是弹劾高拱的。
礼科给事中王祯、刑科给事中胡应嘉、户科给事中辛自修——六科廊的言官们排着队上阵,措辞一个比一个狠。
“专擅朝纲”“目无阁臣”“紊乱铨政”——帽子一顶比一顶大。
陈洪把这七份奏疏摞在一起,用手掂了掂。
分量够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端着漆盘往乾清宫走。
隆庆刚起。
准确地,是刚被太监叫起来的。他坐在榻沿上,披着中衣,头发散着,整个人像是没睡醒。
“什么时辰了?”
“回皇爷,卯时三刻了。”太监端着铜盆跪在地上。
隆庆揉了揉太阳穴。昨晚批了一夜的折子——不是他想批,是赵宁送来的那沓赋税汇总,几十页,密密麻麻全是数字。他硬着头皮看了大半夜,越看越心烦。
大明朝穷成这样了?
他当了二十多年的王爷,每月的禄米几乎没短过,王府的开销也从来没人跟他提过“拮据”二字。直到坐上这把椅子,才发觉——
底下全是窟窿。
“皇爷,司礼监陈公公求见。”
“让他进来。”
陈洪端着漆盘进了殿,跪下磕头。
“皇爷,急本,七份。”
隆庆没伸手接。
“什么急本,一大早的。”
“内阁徐阁老领衔,六科给事中联名——弹劾内阁大学士高拱。”
隆庆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偏过头看了陈洪一眼,半晌没话。然后把漆盘拿过来,抽出最上面那份,展开。
殿里安静下来。
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隆庆看得很慢。一份看完,放下,拿起第二份。第二份看完,拿起第三份。
七份全部看完,他把奏疏摞好,放回漆盘里。
脸上看不出喜怒。
“知道了。先搁着。”
陈洪应了一声,捧着漆盘退出去。退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响——隆庆把茶盏搁在桌上,力道大了些。
陈洪脚步没停,出了殿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皇帝烦了。
烦就对了。
隆庆确实烦了。
他在殿里坐了半个时辰,谁都没召见。那七份奏疏就摆在案头,搁哪儿都烫手。
高拱做的那些事,他知不知道?
当然知道。
六部换人的名单,高拱提前送进宫里给他看过。他点了头的。不是正式的旨意,就是裕王府那套老规矩——高拱递条子,他画个圈,事情就办了。
现在徐阶把这事捅到台面上来。
高拱“不经内阁票拟,径自札付六部”——这话没错。按规矩,六部人事调动必须经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缺了哪一道手续都不合制。高拱确实绕过了内阁,直接用皇帝的名义把人换了。
但高拱绕过内阁,是因为内阁不配合。
徐阶大概压着票拟不放,一拖就是半个月。高拱等不及,索性自己干了。
两边都有理,两边都有错。
偏偏挑在这个节骨眼上闹。登基才一个月,朝堂就乱成这样。
隆庆把奏疏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他不想处理这件事。
不是不会处理,是怎么处理都得罪人。罚高拱,寒了自己人的心。罚徐阶,满朝清流要炸锅。各打五十大板?两边都不服。
当王爷的时候多好。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想。
“皇爷——”
门口传来李妃的声音。
隆庆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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