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土包子与大小姐(2/2)
“帝国大学?那可了不得!”
田中把报纸叠好放到一边,来了兴致。
“陈姐学的什么专业?”
“经济学。”
沈清晃了晃手里那本英文书。
“这次回来也是想看看上海的市场行情。家父在南洋的生意稳定,但橡胶这两年价格波动大,想在上海找些新的合作方。”
田中点头。
“橡胶行情确实不好把握。不过陈姐如果需要商社方面的渠道,可以联系我。”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沈清接过去看了一眼,放进手提包里。
“多谢田中先生。”
对面的金戒指女人听不懂日语,急得抓心挠肝。
她只能看到沈清跟一个日本人有有笑。
等田中低头继续看报纸,她凑到沈清耳边声问。
“陈姐,他啥了?”
沈清用中文回她。
“生意上的客套话,没什么要紧的。”
陆锋坐在旁边,右手一直没离开左腋。
他看着沈清跟那个日本人谈笑风生,每一个表情、每一个语气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个女人在师部啃干粮的时候满脸灰泥,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作战地图。
现在她翘着腿坐在头等车厢里,翻着洋文书,着日本话,连笑容的弧度都是精确的。
同一个人,换了一身皮,就是两个物种。
火车继续往南。
窗外的风景从光秃秃的旷野慢慢变成了水田和村庄。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列车员送来了晚饭。
两碟菜、一碗白米饭、一盅鸡汤,用搪瓷碟子装的。
沈清吃饭的样子跟打仗时完全不同。
在前线她扒拉两口糊糊就算完事,现在拿着筷子口口地夹菜,连咀嚼的速度都慢了一半。
陆锋也有一份。
他端着碗的手有点别扭,总想用手背擦嘴,硬生生忍住了。
他夹菜的时候把一块红烧肉弹飞了,掉在裤腿上,留了一个油渍。
沈清头都没抬,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
陆锋接过手帕,低头擦裤子。
金戒指女人在对面看着他们俩,突然冒了一句。
“陈姐,你这随从看着有点面生。他以前不是干这行的吧?”
沈清喝了一口汤。
“以前在家里看庄园的。头一回跟我出远门,规矩还在学。”
金戒指女人信了。
陆锋一张脸憋得通红。
看庄园的。
行!
他在心里给自己又记了一笔。
等到了上海完成任务,他得跟沈清算算这笔账。
一声哑巴,一个家犬,一个看庄园的。
当团长的脸面全让她给扒干净了!
……
天彻底黑了。
中山装男人和金戒指女人先后躺下歇了。
田中也合上报纸,拉下礼帽盖住脸,靠着座位打盹。
沈清把书放回包里,靠着窗户闭上了眼睛。
陆锋没睡。
他坐在沈清对面,眼睛盯着包间的门帘。
火车在夜色里晃晃悠悠地跑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沈清忽然睁开眼,压低声音了一个字。
“睡。”
陆锋摇头。
沈清看了他两秒,从座位上扯下一条薄毯扔过去。
“睡不着就盖着眯一会儿。明天到了上海还有硬仗。”
陆锋接住毯子,展开盖在腿上。
沈清重新闭上眼。
过了大约十分钟,她的呼吸均匀了下来。
陆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靠着椅背半闭了眼。
他的右手始终搭在左腋下方。
火车一路向南。
窗外开始下起了雨。
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顺着窗缝渗进来一点潮气。
列车员经过走廊,低声喊了一句。
“下一站,上海南站。各位旅客请准备下车。”
陆锋的眼睛一下子全睁开了。
他隔着雨幕往外看。
远处的天际线上,星星点点的灯火连成了一片,亮得晃眼。
沈清已经睁开了眼,正在对着手提包里的镜子整理鬓角。
她合上镜子,站起身来,拉了拉旗袍的衣摆。
再抬头的时候,眼神、姿态、气质,全都换了。
陈曼华,南洋橡胶大亨的千金,留过洋、见过世面、手眼通天的大姐,从这一刻起正式登场。
沈清拎起手提包,朝还杵在座位上的陆锋抬了抬下巴。
“拿行李,跟上。”
陆锋从架子上扛下箱子,跟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往车门走。
火车减速进站,车身剧烈晃了一下。
站台上的灯光穿过车窗照进来,明晃晃的。
车门打开。
闷热潮湿的空气裹着汽油味和炒栗子的焦香扑面而来。
站台上人头攒动,日语、上海话、英文混在一起。
沈清踩着高跟鞋跨出车门,踏上了上海南站的站台。
身后陆锋扛着箱子紧跟了两步。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就看见站台出口处立着两排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正在逐一检查旅客的证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