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薪烬熬盐骨作垒 满城缟素祭忠魂(1/2)
鄂州的夜空,被连绵不绝的战火映得犹如一块巨大的、渗血的破布。元军的回回炮如同不知疲倦的死神,日夜不停地砸向这座已经摇摇欲坠的城池。
“轰——”
又是一声巨响,城墙西北角再次崩塌,碎石与残肢齐飞。李芾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与黑灰,他的官服早已在连日的厮杀中破烂不堪,唯有腰间那枚代表安抚使的玉佩,还在火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冷光。他拄着一把卷刃的长刀,一瘸一拐地穿梭在满是伤兵与尸首的城头上。
“大人!箭……箭用光了!”一名满脸是血的校尉跌跌撞撞地扑到李芾跟前,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弟兄们只能用石头和砖块往下砸了,可元人的云梯像蚂蚁一样,根本推不完啊!”
李芾停下脚步,望着城下密密麻麻、举着火把如潮水般涌来的元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传令下去,把城中百姓家里那些废弃的铁器、坏掉的箭头,全都收集起来,连夜磨尖!没有羽翎,就把府库里的旧席子、破棉絮拆了,绑在箭杆上!就算是削木为矢,也要让鞑子尝尝我大宋的厉害!”
“可是大人……”校尉咽了一口唾沫,颤声道,“城中不仅没箭了,连盐也没了。弟兄们连日血战,吃不上盐,浑身发软,连握刀的力气都没了……”
听到“盐”字,李芾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深知,在这围城绝境之中,一粒盐比一两黄金还要珍贵。他咬紧牙关,厉声喝道:“去把知府衙门库房里所有用来防潮垫底的盐席,全给我搬出来!架起大锅,生火熬煮!哪怕是把席子烧成灰烬,也要给将士们熬出盐水来!只要人还有一口气,这鄂州城就塌不了!”
随着李芾的命令下达,整座鄂州城陷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悲壮之中。百姓们自发地将家中的废铁、旧物搬到空地上,火星四溅,打铁声彻夜不息;而在临时搭建的灶台前,几名老卒正将一张张沾满灰尘的盐席扔进沸腾的水中,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淡淡的咸涩,弥漫在空气中。这就是南宋陆地防线最后的补给——他们在燃烧自己的骨血,来支撑这座孤城。
然而,物质的匮乏尚可咬牙忍受,真正的绝望,来自于无援的死局。
深夜,李芾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临时帅帐。案几上的烛火摇曳不定,映照着他那张形如枯槁的脸。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匆匆掀开帐帘,带来了一个让他如坠冰窟的消息。
“大人,张将军……已经走了。(张世杰他此前奉命带五千人驻守鄂州,后因襄阳失陷、元军暗中从唐港入汉水,鄂州大势已去,朝廷急召其提兵入临安整顿兵马)。
李芾的手猛地一颤,刚端起的粗瓷茶碗“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死死盯着亲兵,眼眶瞬间红透,声音嘶哑得仿佛砂纸摩擦:“你什么?再一遍!”
亲兵跪伏在地,泣不成声:“昨夜,元军暗中从唐港荡舟入汉水,切断了我们的退路。朝廷连发十二道金牌,急召张世杰将军提本部五千人马入卫临安。张将军走前留下口信,‘中枢若失,天下皆亡’,他必须去保住大宋的最后一点血脉……”
“好一个‘保血脉’,好一个‘天下皆亡’……”李芾仰起头,发出一阵似哭似笑的惨笑。他知道张世杰没有错,临安是大宋的根基,带走精锐是为了保全皇室。但他看着城外那些为了掩护大军撤退而留下的残兵败将,看着那些刚刚喝下苦涩盐水、准备赴死的百姓,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涌上心头。
“他们带走了大宋的血脉,却把我们留在了这里等死。”李芾喃喃自语,随即拔出腰间的佩刀,一刀砍在案几上,刀锋深深嵌入木头,震颤不已,“但大宋的脊梁,还没断!传我的命令,封锁消息!谁敢再提撤离二字,斩立决!今日,我李芾便与这鄂州城共存亡!”
时间推移至德祐元年的除夕。这本该是万家灯火、辞旧迎新的时刻,但在鄂州城内,只有无尽的杀戮与死亡。
“砰——咔嚓!”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元军的攻城锤终于砸破了北门厚重的城门。无数披着厚重铠甲的蒙古士兵如同黑色的潮水,顺着缺口疯狂涌入城内。
“杀——!”
震天的喊杀声撕裂了夜空。巷战开始了。
李芾站在熊湘阁的最高处,俯瞰着下方宛如炼狱般的街道。他看到平日里卖豆腐的老阿伯,拿着杀猪刀与元军同归于尽;他看到穿着书院服饰的年轻学子,抱着点燃的火药罐冲入敌阵;他看到失去丈夫的妇人,在投井前狠狠咬下了敌人的耳朵。
正规军在溃败,在投降,但这座城里的百姓,却在用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捍卫着华夏的尊严。
“大人!守不住了!”一名浑身是血的将领冲上阁楼,扑通一声跪在李芾面前,痛哭流涕,“兄弟们拼光了,咱们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李芾冷冷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平静。“国家平时厚养你们,为的就是今日。你只管死守,有再敢半个‘退’字的,我先杀了你。”
罢,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将领一眼。他知道,属于他的时刻到了。
阁楼内,摆着一桌简陋的酒菜。李芾的家人——妻子、儿女、儿媳,全都静静地坐在那里。他们没有哭泣,也没有惊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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