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小斌能干”(2/2)
“就是!他还说马上要扩大生产,要在电视上打广告,还要开连锁店!那蓝图规划的,我都觉得咱们家要出个大企业家了!”
这些描述,半真半假。王小斌确实善于吹嘘和包装,但那些“几十万上百万的订单”、“电视广告”、“连锁店”,更多是他编织的谎言和画的饼。此刻,在亲戚们的口中,这些谎言被当成了他“能力”和“项目前景”的证明,仿佛他们不是被简单的骗术蒙蔽,而是被一个精心构筑的、极具说服力的商业计划所打动。
再后来,开始出现一些明显是虚构或极度夸张的“事迹”。
某个几乎没怎么和王小斌打过交道的堂婶,信誓旦旦地在电话里跟人说:“我听我娘家那边一个亲戚说,小斌以前在南方,跟过一个特别厉害的大老板,做过好几笔大生意,都赚了钱!后来是那个老板出了问题,他才回来的。你说,他要是没点真本事,能跟那样的大老板?”
另一个亲戚则神秘兮兮地透露:“我听说,小斌这个项目,一开始真有风投看上了,要投几千万!是小斌自己觉得条件太苛刻,没答应。不然,早就做大了,咱们也跟着发大财了!”
这些离奇的传言,在焦虑、悔恨和急需自我安慰的氛围中,竟然颇有市场。人们似乎更愿意相信,自己是败给了一个“曾经很有能力、差点成功”的骗子,而不是一个从一开始就漏洞百出、仅靠高息诱饵的拙劣骗局。仿佛这样,他们的损失就显得不那么愚蠢,他们的面子也能保留一丝可怜的余温。
甚至连王小斌的失败,也被赋予了某种悲情色彩。“唉,这孩子,就是太急了,想一口吃成个胖子。”“是啊,心太大,步子迈得太快,资金链断了,要是稳扎稳打,说不定真能成。”“还是太年轻,被人坑了,那些供原料的,还有,将王小斌从一个诈骗犯,悄然塑造成一个“野心勃勃但时运不济”、“被手下人坑害”的悲情创业者形象。
王海从父亲气得发抖的复述和母亲无奈的念叨中,得知了这些越来越离谱的议论。他只觉得一阵荒谬和寒意。短短几天前,王小斌在这些人嘴里还是“挨千刀的”、“骗子”、“该枪毙”。转眼间,却又成了“能干但走错路的孩子”、“差点成功的企业家”。这变脸的速度,这颠倒黑白的本事,这集体性的自我欺骗,比任何直接的辱骂和威胁,都更让王海感到心寒和可笑。
他清楚地知道,这种“怀旧”和“美化”,绝非出于对王小斌的同情,更不是真的在反省。这不过是溺水之人抓住的又一根稻草,是失败者为自己构建的、脆弱的精神避难所。通过将王小斌的过去吹嘘得天花乱坠,他们试图向自己、也向外界证明:看,不是我们傻,而是他曾经看起来太“好”、太“有希望”;我们的选择,在当时的情境下,是“合理”的。这能让他们在无尽的悔恨和旁人的指指点点中,稍微好过一点。
但这根稻草,同样危险。它掩盖了真正的教训——对不切实际高回报的贪婪,对亲属关系的盲目信任,对明显漏洞的视而不见。它将一场源于贪婪和愚蠢的骗局,粉饰成一场“时运不济的创业失败”,这只会让类似的事情在未来更容易重演。而且,这种扭曲的叙事,也可能在潜移默化中,为未来可能的责任推诿埋下伏笔——既然王小斌“本来很能干”、“项目很有前景”,那他的失败,是不是也有“外部原因”或“意外因素”?那他们的投资损失,是不是更应该被理解和“补偿”?
果然,这种扭曲的“怀旧”风,并未持续多久。当最初的自我安慰效果减退,冰冷的现实——巨额损失、债主追逼、生活无着——再次无情地压上来时,亲戚们的情绪又开始了新的变化。一种新的、混合着嫉妒、怨怼和“找补”心理的暗流开始涌动。
既然王小斌“曾经那么能干”、“差点成功”,那么,作为他的亲属,尤其是他的大伯一家(王海父母),是不是也应该“能干”一点,或者,至少应该为“家族里出了这么个祸害”而承担更多?既然当初王小斌的“能干”形象,有一部分是通过家族内部的口口相传树立起来的,那么,那些曾经夸赞过他的人(包括王海的父母,在早期或许也曾随口夸过王小斌“脑子活”),是不是也有责任?
尤其是当他们凑钱请律师的努力再次受挫(根本凑不齐像样的律师费),而大姨一家依旧躲着不见人影时,这种怨气又开始隐隐指向王海家。只是,这次不再以“赔偿”或“借钱”的直白形式,而是变成了更隐晦的抱怨和讽刺。
“哼,现在说小斌能干有什么用?再能干,不也把咱们坑惨了?要我说,有些当长辈的,当初就不该那么捧着他!”有人在私下嘀咕。
“就是,现在倒好,自己家撇得干干净净,躲得远远的,好像没他们事一样。”
“人家儿子有本事,认识大人物,能找着地方躲清静。我们这些穷亲戚,就只能等死咯!”
“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
这些闲言碎语,通过曲折的渠道,隐约传到了王海父母耳中。父亲气得浑身发抖,母亲则默默垂泪。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自己也是受害者,却要承受这种无端的指责和含沙射影的怨恨。王海除了更加严厉地告诫父母不要理会、不要回应之外,也只能感到深深的无力。人性的自私和卑劣,在这场由金钱引发的灾难中,展现得淋漓尽致。亲戚们可以为了自我安慰而美化骗子,也可以为了推卸责任而怨恨无辜者。一切是非对错,在自身利益面前,都可以被扭曲。
“小斌能干”,这句曾经或许带着些许真诚夸赞,后来变成讽刺,如今又被重新粉饰、赋予复杂含义的话语,成了这场闹剧中最具黑色幽默的注脚。它像一面扭曲的镜子,照见了贪婪如何蒙蔽理智,照见了失败后如何寻找借口,也照见了亲情在利益面前的脆弱与不堪。王海知道,这场由这句话折射出的荒诞剧,还远未到落幕的时候。在真正的结局到来之前,这些亲戚们,还会上演更多令人齿冷心寒的戏码。而他所能做的,就是保护好父母,冷眼旁观,并将这一切,如实记录,汇报给那个隐藏在幕后的观察者——陈默。至于陈默听到这些,会作何感想,又会采取什么行动,王海无从猜测。他只知道,自己一家人暂时的安宁,是用更深的卷入和更被动的等待换来的。而风暴眼,似乎正在缓缓转移,但从未真正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