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巡抚大喜,问前程(2/2)
“大人,”林墨苦笑道,“观人气运,涉及命理玄学,精深奥妙,非草民所能窥测。草民所学,不过些许格物杂学,于相人之术,实是一窍不通,不敢妄言,恐误了大人的事。”
“本官并非要你相面算卦。”张谏之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缓缓道,“本官只是觉得,你能于无声处听风泣,能于无影处察秋毫,心思之敏,眼力之准,非常人可及。故而想请你,抛开那些虚妄的命理之,只以你之直观感受,观一观本官近日……气色如何?精神可济?近来行事,可有需留意之处?”
原来如此。并非真的让他算命,而是让他凭借那种敏锐的观察力和直觉,给出一些“感觉”或“建议”。这更像是一种高层次的“咨询”,或者,是巡抚在借他这个“局外人”的眼光,来审视自身。
压力依然不。的好了,或许能更进一步;的不好,或触了忌讳,前面所有好处可能瞬间化为乌有。但巡抚话已至此,容不得他再推脱。
林墨知道,这是巡抚对他的又一次考较,或许也是决定这封荐书分量、以及今后是否还会有交集的关键。他必须谨慎应对。
“承蒙大人信重,草民……便斗胆妄言几句。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大人海涵。”林墨定了定神,沉声道。他没有立刻去看张谏之的面相气色,而是先让自己平静下来,调整呼吸,将心神集中于双眼与感知。他并未动用铜镜,那太过惊世骇俗,只是凭借自身日益增强的、对“气”的模糊感应,结合《青囊经》中关于“望气”的些许论述,尝试去“观察”眼前这位封疆大吏。
在寻常人眼中,张谏之只是位面容清癯、目光炯炯、不怒自威的老者。但在林墨凝神细观之下,隐约能感觉到,张巡抚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清正而凝实的“气”,这“气”中正平和,显示出主人心性端正,根基稳固。然而,在这层清正之气的外围,似乎又缠绕着几缕不易察觉的、灰暗滞涩的“气”,如同薄雾,使得那清正之气显得有些压抑不畅。再观其面色,红润中隐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青灰,尤其印堂(两眉之间)部位,似有晦暗之色,虽不明显,但在有心人眼中,却能感到一种“运滞”之感。
这并非病气,也非死气,而更像是……官场倾轧、事务缠身、心力耗费过度,加之可能近期有人是非纠缠,导致自身“气运”受到压制,流转不畅的迹象。所谓“印堂发暗,时运不济”,未必是血光之灾,但往往预示着近期行事多阻,需格外谨慎。
林墨心中快速分析着。巡抚为一省封疆,位高权重,但高处不胜寒,官场之上,明枪暗箭,在所难免。他近日为府中“怪事”烦心,或许只是其一,可能还有更棘手的公务,或同僚掣肘,或下属不力,或朝中风向有变,导致他心力交瘁,气运受滞。
当然,这些只是林墨基于模糊感知的推测,未必准确,更不敢直言。他需要将这种感知,转化为对方能接受、且不犯忌讳的建议。
他观察了约莫半盏茶时间,期间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沈师爷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张谏之则坦然端坐,任由林墨观察,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终于,林墨收回目光,微微垂首,似乎在斟酌词句。片刻,他抬起头,迎向张谏之探询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
“回大人,草民愚见,不敢言气运前程。然,观大人神完气足,根基深厚,如古松临崖,风雨难撼。此乃大人多年持身以正、为官清慎所致,非一时一事可移。”
先肯定,定下基调。张谏之神色不变,示意他继续。
“然则,”林墨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稳,“松柏虽劲,偶有浮云蔽日,微尘蒙垢,亦是常理。草民观大人眉宇之间,似有思虑过甚之象,或因近日公务繁冗,或为琐事劳心,致使精神偶有耗损,清气略滞。大人身系一省重任,日理万机,尤需持中守静,善加调摄。所谓‘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大人宜稍加舒缓,勿使心神长久紧绷。”
他没有提“印堂发暗”、“时运不济”之类的话,而是用了“思虑过甚”、“清气略滞”这样更中性、更符合医理的法,并将原因归咎于“公务繁冗”、“琐事劳心”,既点出了问题,又给了对方台阶。
张谏之目光微动,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一下,但并未打断。
林墨继续道:“再者,大人周身气韵,中正平和,主根基稳固,然外缘似有微澜。此或主近期行事,易遇掣肘,或人作祟,暗中生事。大人明察秋毫,自能洞悉。然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草民浅见,大人近期处理要务,或与人交接,可稍加谨慎,多方查证,勿轻信人言,亦勿授人以柄。多与正直同僚、得力下属商议,或可化解无形。”
这便是在暗示可能有人是非了,但得非常含蓄,只建议“谨慎”、“多方查证”、“勿轻信人言”,都是稳妥之策。
“至于前程,”林墨最后道,语气更加慎重,“大人位高权重,前程早已非草民所能窥测。然,以大人之根基,只要持心守正,徐图缓进,遇事多思,以静制动,则虽有微澜,难撼巨舟。待得云开雾散,自有水到渠成之日。”
他没有给出任何具体的预测,只强调了“持心守正”、“徐图缓进”、“以静制动”这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并用了一个模糊但充满希望的比喻“水到渠成”。既避免了妄断前程的风险,又给出了积极的暗示。
完这番话,林墨微微垂下目光,不再言语。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他能感觉到,巡抚的目光正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思索。
沈师爷在一旁,心中也是暗暗称奇。这林墨,年纪轻轻,话却如此老成周到。一番话下来,既指出了问题(思虑过甚、外缘有微澜),又给出了建议(调摄心神、谨慎处事、以静制动),还避开了所有可能犯忌讳的地方(不谈具体官场是非,不预测具体吉凶),最后以“水到渠成”作结,既显恭维,又留有余地。这份分寸拿捏,这份察言观色的本事,哪里像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难怪大人如此看重。
张谏之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
“好一个‘水到渠成’。”他缓缓开口,目光中的审视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意味,“林墨,你不仅眼力准,心思也细,言辞更是滴水不漏。不错,不错。”
他站起身,在书案后踱了两步,背对林墨,望着窗外,声音平静无波:“近日朝中,确有些许波澜。本官这巡抚之位,看似风光,却也如履薄冰。你所‘外缘微澜’、‘人作祟’,并非虚言。至于思虑过甚……身处其位,难免如此。”
他转过身,看着林墨,目光炯炯:“你能看出这些,已属难得。更难得的是,你能直言,却又知分寸。‘持中守静,善加调摄’,‘多方查证,以静制动’……此言,甚合我意。”
“大人谬赞,草民只是据实而言,胡言乱语,大人不怪罪已是宽宏。”林墨连忙道。
“不必过谦。”张谏之摆摆手,重新坐下,神色已恢复平静,“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沈先生亦非外人。你既看出些许端倪,又能谨慎建言,可见心性。这封荐书予你,本官也算放心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既决意赴京,便尽早动身。钦天监三年一度的‘杂学’考选,通常在秋末进行,算算时日,也就两月有余。从此地到京城,路途遥远,需提早出发,以免误了考期。路上心,银钱收好,名帖或可助你过关,但亦不可张扬。到了京城,安顿下来,便持我书信去钦天监寻宋典簿。他是我旧识,会关照于你。至于考选能否通过,便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是,草民明白。多谢大人提点!”林墨起身,郑重行礼。巡抚这番话,已是推心置腹,将考选时间、注意事项、甚至联络人都交代了,可见确实用了心。
“嗯。你去吧。回家好生准备,与母亲道别。三日后,不必再来辞行,径自上路便是。”张谏之最后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送别的意味。
“草民拜别大人!大人恩德,草民没齿难忘!”林墨深深一揖,然后恭敬地后退几步,转身,在沈师爷的陪同下,退出了书房。
走出巡抚行辕,林墨手中紧紧攥着那封沉甸甸的荐书和一张百两银票,怀揣着巡抚的名帖,心中百感交集。机遇与风险并存,前路未知。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迈出。接下来的几天,他必须抓紧时间,处理好州府的一切,然后,北上京城。
巡抚站在窗前,看着林墨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沈师爷侍立一旁,低声问道:“大人,您似乎对此子格外看重?”
张谏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此子,敏于观察,善于析理,更难得的是,心性沉稳,知进退,懂分寸。虽出身微寒,却自有格局。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器。钦天监那潭水,也不平静。且看他此番进京,能游出几分名堂吧。本官这封荐书,算是结个善缘。日后如何,且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大人高见。”沈师爷躬身道。
张谏之不再言语,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朝中波澜渐起,他这个封疆大吏,又何尝不是身处漩涡?林墨那句“水到渠成”,倒是到了他心坎上。只是,这“水”何时来,“渠”如何成,却非人力所能完全掌控。但无论如何,多播下一颗种子,未来或许能多一分可能。这个叫林墨的年轻人,或许,真能给他带来一些惊喜。
林墨不知道巡抚心中所想,他只知道,自己人生的轨迹,从接过那封荐书的一刻起,已经发生了不可逆转的改变。京城,钦天监,一个全新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世界,正在前方等待着他。而州府的一切,母亲,铺子,还有那潜藏在暗处的鬼手,都必须尽快安排妥当。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