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非鬼怪,乃回音局(2/2)
见他如此笃定,张谏之眼中掠过一丝赞赏。这年轻人,不仅言之有物,更有担当。
“好!”张谏之抚掌,“既如此,本官便信你一回。沈先生。”
“学生在。”沈师爷连忙应声。
“你带林掌柜再去沁芳园,仔细勘定,何处需改,如何改,画出图样,标注清楚。所需物料、匠人,一应从府中调用,务必在两日内完工。本官倒要看看,是否真能解此顽症。”张谏之吩咐道,又看向林墨,“有劳林掌柜费心。此事若成,本官必有酬谢。”
“草民分内之事,不敢言劳。”林墨拱手。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必须将改动方案做到万无一失,才能让巡抚彻底信服,也才能为自己争取到可能的益处,或至少,平安离开。
“不过,”张谏之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林掌柜,你此前言道,只是读过几本杂书,略知皮毛。然昨夜观察,今日剖析,条理分明,见解独到,绝非‘略知皮毛’所能及。你究竟师从何人?所学为何?”
终于问到根脚了。林墨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关键,答得好,或可更进一步;答不好,前面所有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甚至引来猜忌。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坦然,迎上张谏之审视的目光,缓缓道:“回大人,草民确无师承。只是自幼家贫,无力进学,唯好读书,尤喜杂学。曾于旧书摊购得几本残破古籍,其中有些涉及山川地理、阴阳五行、营造器物之论,闲来翻阅,强记于心。后又因家中经营铺,常需修缮屋舍、布置陈设,便试着将书中道理用于实际,偶有心得。至于此次看出‘回音局’,实是因草民对声音、光影之变化,较常人稍敏感些,加之昨夜亲身感受,结合那假山形态,大胆推测而来。若论正经风水堪舆、阴阳术数,草民实是门外汉,不敢欺瞒大人。”
他将一切归因于“自学杂书”和“对声光敏感”,半真半假,既解释了能力的来源,又谦虚地划定了界限——我只是碰巧对这方面有点心得,并非真正的风水术士。这既符合他之前的“人设”,也避免了被归入“江湖术士”之流,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或忌惮。
张谏之听罢,不置可否,只是深深看了林墨一眼,似乎要将他看透。片刻,方道:“自学成才,尤为不易。你能格物致知,以常理解异事,甚好。且先去将园中之事办妥吧。”
“是,草民遵命。”林墨心中微松,知道这一关算是暂时过了。他行礼告退,随沈师爷再次前往沁芳园。
这一次是白日细察。林墨更加仔细地勘察了假山的每一处结构,尤其是昨夜判断的那几处关键孔窍。他用石块敲击石,倾听回声;用丝线测试风向;甚至让沈师爷找来一根长竹竿,探入假山内部孔窍,感知其走向深浅。最终,他确定了五处需要改动的位置:三处孔窍需用灰浆混合碎石填堵内部弯曲处,改变其共振频率;一处贯穿缝隙需嵌入一块形状合适的石块,将其隔断;还有一处朝西北的喇叭状大口,需在口外略偏向处,用薄石板做一个导流檐,改变风的直接灌入角度。
他将需改动之处在纸上详细绘出,标注尺寸、方法和材料。至于移植灌木,他建议在假山西北侧约一丈外,种植三到五丛枝叶茂密、四季常青的灌木,如海桐或枸骨,形成一道天然声障。
沈师爷找来府中花匠头目和泥瓦匠头目,林墨与他们详细交代了改动要求,尤其强调了填堵灰浆的干湿度、嵌入石块的固定、以及导流檐的角度,务必精准。花匠则记下了需移植灌木的种类、位置和种植要求。
两位匠人头目虽对林墨如此年轻却指挥他们做事有些嘀咕,但见是沈师爷亲自陪同,且言明是巡抚大人之命,不敢怠慢,仔细记下要求,表示立刻去准备物料,午后便可开工。
安排妥当,已近午时。沈师爷请林墨回花厅用午饭,言道下午可旁观匠人施工,若有不当,随时指出。
午饭时,林墨心中挂念家中母亲,不知她今日状况如何,符袋是否仍有效用。但巡抚府事未了,他无法脱身,只能按下心中焦虑,专心应对眼前之事。
午后,匠人们带着工具物料来到沁芳园,开始按图施工。林墨在一旁监督,不时出言指点。填堵孔窍、嵌入石块都是细活,匠人们做得倒也仔细。移植灌木稍费事些,但府中花木储备充足,很快也从别处移来三丛长势良好的海桐,栽种在指定位置。
待到日头偏西,几处关键改动已完成。林墨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新移植的海桐也已浇足定根水,虽然略显稀疏,但已能起到一定的缓冲作用。至于水景,林墨建议可稍缓,待观察两日,若效果不显再添加不迟。
看着改造后的假山和新增的灌木,林墨心中稍定。理论上,这几处改动足以破坏原有的“回音结构”,加上灌木的缓冲,夜间风声应不再能形成那诡异的“女泣”声。至于“白影”,随着怪声消失,人心安定,错觉自然也会消失。
是夜,子时将近。张谏之竟亲自来到了听风阁,沈师爷、赵头领等一干·人·也陪同在侧。显然,巡抚大人要亲眼(亲耳)验证结果。
园中依旧未点灯火,只有月光清辉。新移植的海桐在夜风中微微摇曳。众人屏息凝神,仔细倾听。
夜风如期而至,穿过园子,拂过假山。呜呜的风声依旧,但这一次,声音变得沉闷、杂乱了许多,失去了之前那种凄切连贯的韵律感,更像是寻常风吹过乱石堆的声响,虽仍有呜咽,却绝无半点“人泣”的感觉。假山上,也未见任何可疑的“白影”。
张谏之负手而立,听了约莫一刻钟,期间风势几经变化,但那诡异的“女泣”声,再也没有出现。只有寻常的风声、树叶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更梆。
“果然消失了。”张谏之缓缓开口,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一丝。他转头看向林墨,月光下,目光深邃,“林墨,你果然有些本事。并非空谈玄虚,而是格物究理,对症下药。很好。”
“大人过奖。侥幸得中,乃大人洪福。”林墨躬身道。心中一块石头地,此事,成了。
“非是侥幸。”张谏之摆摆手,“你能于细微处见真章,不盲从鬼神之,以常理解异象,此乃实学。本官向来欣赏务实之人。你且安心在府中再住一晚,明日,本官还有话问你。”罢,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沈师爷连忙跟上。
林墨留在原地,望着巡抚离去的背影,心中念头起伏。巡抚“还有话问”,会是什么?是关于这“回音局”的更多细节?还是……别有深意?
无论如何,巡抚府邸的“女泣”之谜,算是解开了。自己算是过了眼前这一关。但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母亲身上的阴邪之气,城西潜藏的鬼手,还有巡抚这突如其来的“赏识”……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他摸了摸怀中温润的铜镜,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稍定。
夜风拂过,沁芳园中,只有寻常的夜晚声响。那困扰巡抚行辕两月之久的“女泣”,似乎真的随着假山的些许改动,烟消云散了。但林墨知道,这世间真正的“诡秘”与“危机”,往往隐藏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