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非鬼怪,乃回音局(1/2)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林墨在听风阁客室中醒来,一夜安眠。窗外,沁芳园在晨光中显露出与夜间截然不同的景象,奇石静立,碧水微澜,昨夜那凄切呜咽的“女泣”声早已消失无踪,只有早起的鸟雀在枝头鸣叫,显得宁静祥和。若非亲身经历,很难想象此处夜间会是那般光景。
早有仆役送来热水、布巾,伺候林墨梳洗。稍后,沈师爷亲自前来,请林墨前往花厅用早膳,并言道巡抚大人稍后会在书房召见。
早膳颇为精致,但林墨心中有事,只略用了些。沈师爷陪坐一旁,态度比昨日更为客气,言辞间透出打探之意:“昨夜有劳林掌柜辛劳。听赵头领回报,林掌柜已查明那怪声缘由,并非鬼怪作祟?不知究竟是何缘故?”
林墨放下碗筷,用布巾拭了拭嘴角,道:“回沈师爷,经昨夜实地勘察,草民以为,那夜泣之声,实乃风声穿石,偶合天时地势所致,并非邪祟。具体缘由,待面见巡抚大人,草民再详细禀明。”
沈师爷见他口风甚紧,不肯多,也不追问,只是笑道:“林掌柜年少有为,心思缜密,实乃难得。大人昨夜闻报,也颇感惊奇,待会儿林掌柜但讲无妨。”
用过早膳,略作歇息,便有仆役来请,道巡抚大人已在书房等候。
书房内,张谏之已端坐书案之后,换了身藏青色的常服,气度沉稳。见林墨进来,他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草民林墨,拜见大人。”林墨依礼参见。
“免礼,看座。”张谏之示意林墨坐下,开门见山,“听闻你昨夜已有所得?且细细道来,那‘女泣’之声,究竟是何缘故?”
“是。”林墨略一沉吟,整理思绪,缓缓道来,“回大人,经草民昨夜子时前后于沁芳园中实地观察,并细察园中布局、山石、水流、风向,初步断定,那所谓‘夜闻女泣’及偶现‘白影’,非是鬼怪作祟,实乃自然天成之‘回音局’所致。”
“回音局?”张谏之眉头微挑,这个法倒是新鲜。
“正是。”林墨点头,继续解释,“大人府中沁芳园西北角那座假山,乃太湖石堆叠而成,其石中空多窍,孔窍之大、深浅、走向、方位,皆各不相同,且错综复杂。此假山之下,又与一活水池塘相连,水气上蒸。此乃其一。”
“其二,沁芳园位于西北乾位,地势略低,三年前大人命人修剪园中花木,尤其是西北向几株老树,枝叶疏剪后,改变了局部风向流动。而近两月来,州府夜间多刮西北风,风势不急不缓,恰在子时前后最为稳定。此乃其二。”
“其三,子时前后,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且此时气温下降,水汽凝结,空气中湿度增大,声波传递之特性亦有微妙变化。此乃其三。”
林墨顿了顿,见张谏之凝神细听,并无不耐,便接着道:“当此三者相合——特定风向、风力的西北风,于子时前后,吹过那座孔窍纷繁、结构奇特的假山时,便会激发复杂的共鸣、折射与混合效应。风声穿过不同形状、大的孔窍,发出高低、长短、轻重各异的声音,这些声音在假山内部空腔、以及假山与周围建筑、树木形成的特殊空间中反复回响、叠加、扭曲,最终形成类似女子啜泣的诡异声响。因其声源复杂,回响路径多变,故听来飘忽不定,似从四面八方而来,又似出自假山内部。”
“至于偶现之‘白影’,草民推测,乃是月光透过疏朗枝叶,投射在奇石孔窍与水面之上,因光影交错、明暗对比,加之观者心中已有恐惧暗示,视觉暂留与心理作用结合,产生的错觉。尤其在风声‘哭泣’之时,人心惶惶,更易将寻常光影疑为鬼影。”
张谏之听罢,默然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显然在消化林墨这番解释。这法与他之前所请僧道、堪舆师的论断截然不同,更偏向于“格物致知”,以自然之理释怪诞之事。但仔细想来,却又合情合理,丝丝入扣。
“你所言,确有几分道理。”张谏之缓缓开口,“然则,何以此前两月方有此事?此假山在此已十数年矣。”
“大人明鉴。”林墨从容答道,“此‘回音局’之形成,需诸多条件巧合叠加。假山固有,风向、时辰、湿度、环境音乃至观者心境,缺一不可。三年前修剪花木,或已微调了风声路径。而近两月,或许恰逢天时、气候有些微变化,使得夜间西北风的风向、风力、温湿度,与假山结构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共振点’,故异象始显。且初时轻微,下人疑为风声,未加留意。后传言渐起,人心惶惶,夜间至此本就胆怯,风声稍异,便先入为主,认作鬼泣,相互印证,愈演愈烈。此所谓疑心生暗鬼,风声鹤唳也。”
“再者,”林墨补充道,“人言可畏。起初或真有风声似泣,经人口耳相传,添油加醋,后来者夜间至此,心中已存‘有鬼泣’之念,则寻常风声入耳,亦觉凄切。至于‘白影’,多半亦是如此。此等事,往往始于微末,成于讹传。”
张谏之微微颔首。林墨这番分析,不仅解释了现象,更点出了“人心”与“传言”在其中的推波助澜,可谓透彻。他久历官场,深知人言可畏、众口铄金的道理,对此深以为然。
“既如此,可有解法?”张谏之问到了关键。
“有。”林墨成竹在胸,“既是‘回音局’作祟,破其局便是。根源在那假山结构特殊,与特定风向耦合。只需稍作改动,破坏其共振结构,或改变风声路径,其声自消。”
“如何改动?”
“其一,可封堵或改变假山上几处关键孔窍的朝向、深浅。草民昨夜已大致摸清,风声入石,引发异声,主要源于假山西北侧靠上位置的三处较大孔窍,以及山腹中一处贯穿的狭窄缝隙。只需用灰浆、碎石,或巧妙嵌入他石,稍作填堵或转向,使其不再形成特定角度的共鸣腔即可。此法改动最,见效最快。”
“其二,若求稳妥,或觉填堵有损观瞻,可在假山西北迎风面,移植数丛高大茂密的灌木,如冬青、女贞之类。灌木可有效缓冲、分散、扰乱风势,使其无法顺畅吹入关键孔窍,共振自消。且草木葱茏,亦可添景,无损园林雅致。”
“其三,”林墨稍作停顿,“可于园中添置一二水景,如型水车、滴漏,或引活水穿石而下,形成持续水声。活水之声清越自然,可掩盖、冲淡那因风而成的呜咽之声。且水为活物,有生机流动之意,亦可调和园中气韵。”
“三者可选其一,或结合施为,皆可奏效。具体如何,还需白日再仔细勘定,选定最佳方案。”林墨最后总结道,“此非风水冲煞,亦无需符咒法事,只些许土木改动即可。若大人允许,草民可画出需改动之处,交由府中匠人办理,一二百内,当可见效。”
张谏之听完,脸上露出沉吟之色。林墨所言,条理清晰,方案具体可行,且花费不大,远比请僧道作法、或大动干戈改建要实惠得多。但他并未立刻表态,而是道:“你所言,似有道理。然则,此乃你一家之言。本官需确证无疑,方可动工。你言只需稍改假山,或植灌木,便可解此怪声。可能担保?”
林墨心中早有预料,巡抚不可能仅凭自己一番辞就全然相信。他从容答道:“草民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按此法施行,三日内,若子时前后,园中仍有清晰女子哭泣之声,草民甘受责罚。然,改动之后,风声穿过,或仍有呜咽之响,但其声必然驳杂、断续,绝无此前那般凄切连贯、似有若无的‘人泣’之感。至于‘白影’,更是无从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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