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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第316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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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知法度为根本,又何来‘法外施恩’?”

嬴政向前微微倾身,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若法度之下,人人皆谈私情,讲旧谊,今日可因功勋饶恕王绾一族,明日便可因亲故宽纵其他罪臣。

长此以往,法将不法,国将不国。

私情如野草,一旦容它滋生,便会蔓绕法典之柱,直至将其侵蚀倾颓。

这道理,你不懂么?”

扶苏张了张嘴,在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注视下,预先想好的辩驳之词竟堵在喉间,化作苍白的嗫嚅:“儿臣……儿臣只是……”

嬴政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殿外沉沉的暮色。

早在朝堂之上,廷尉将王绾罪证罗列分明时,他便料到了。

料到来求情的可能会是这个儿子。

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懂得在雷霆天威下缄默保全。

而扶苏,终究不是那样的聪明人。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铜灯中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那沉默比任何训斥都更具重量,压在扶苏的肩头,也压在旁观者赵铭的心上。

赵铭面色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慨然。

他知道,有些沟壑,并非言辞可以跨越;有些路,一旦踏错,便再难回头。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扶苏肩头。

他垂首立在阶下,喉间干涩,竟寻不出一句可以回应的话。

父亲的话语字字如铁,敲打下来,不容辩驳,也无从辩驳。

“下去吧。”

御座上的君王挥了挥手,那动作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也截断了任何继续对话的可能。

“儿臣……遵命。”

扶苏深深一揖,齿关紧咬,将翻涌的不平与困惑死死咽回腹中。

他转身退出章台宫,步履沉重,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也将那令人窒息的威仪隔绝在内。

待那年轻的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外,嬴政的目光才从空荡的殿门处收回,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寡人原以为,他不会来。”

“聪明人此刻不会来求情。”

他缓缓道。

侍立一旁的赵铭略一沉吟,接话道:“长公子或许不算机巧之人,但其心仁厚。”

这评价出自他本心,这些时日看来,扶苏便是这般模样。

若论才具,经年累月的**亲自点拨,扶苏并非庸碌之辈。

只是那栽培的路,似乎从一开始就偏了方向。

他性情温良,将“仁”

与“义”

奉为圭臬,儒家经典浸透了他的骨髓——这本非坏事,却偏偏不是驾驭一个庞大帝国所需的全部。

他要继承的,不是一个学宫,而是即将囊括四海、混一舆图的万里江山。

嬴政所要的继任者,须有镇服天下、平衡朝野的魄力与手腕。

而扶苏今日所言,竟将人情置于国法之上,这细微处的抉择,恰恰暴露了他与君王之道的根本歧途。

无怪乎御座上的父亲,眼底的失望一日深过一日。

“仁厚?”

嬴政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或许吧。”

在那至高无上的权位之巅,“仁厚”

或许可用来泽被苍生,但若只知仁厚,迟早会被朝堂下那些如狼似虎的臣僚吞噬,被暗处那些未曾熄灭的复国余烬焚毁。

君王忽然转过视线,目光锐利地投向赵铭,那其中竟含着一丝难得的探询与关切:“你心中……可怨扶苏?”

赵铭神色一凛,当即肃容:“大王,臣岂敢对长公子心存怨怼。”

“寡人要听实话。”

嬴政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不容敷衍的力度,“他门下那些人,屡次与你为难。

你若因此怨他,也是人之常情。”

言罢,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那叹息里,藏着更深一层的忧虑——倘若他日**大白,这个流民间的儿子认祖归宗,甚至触及那至尊之位,届时他会如何对待扶苏,如何对待其他兄弟姐妹?若真酿成骨肉相残的惨剧,纵是**之心,又怎能不为之所痛?

“臣为何要怨长公子?”

赵铭反而坦然笑了,语气平和,“起来,长公子确有其仁厚之处。

这些年来,他并非没有尝试与臣修好,只是往往身不由己。

他的症结,在于受儒家某些迁阔之论浸染太深,行事不免拘泥刻板。

但若他本人有何等不堪的大过……”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笑意里带着些微的慨然:“臣细想来,倒真也举不出。”

这便是赵铭眼中的扶苏:缺乏独断,更像是一面被王绾等人高高举起的旗帜。

那些拥戴他、为他争夺储位的大臣,所求的或许并非一位明君,而是一个易于掌控、能维系他们世代利益的傀儡。

扶苏的性情,恰好符合他们的期待。

回溯过往,自淳于越最初发难起,扶苏甚至曾亲自前来致歉,其后诸多事端,也大抵如此。

怨恨?实在谈不上。

只因在赵铭心中,从未真正将这位长公子,视作棋盘上需要全力应对的敌手。

牢狱深处弥漫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石渗出的水珠滴在泥地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回响。

那些被铁链锁住的人们蜷缩在阴影里,偶尔传来压抑的啜泣或含糊的申辩,很快又被狱卒冰冷的呵斥打断。

赵铭站在廊道尽头,目光越过那些晃动的人影,投向更幽暗的所在。

他想起嬴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昨日殿中对谈时,君王看似随意的探问。

扶苏……那个名字在心头滚过,带着某种沉甸甸的暖意。

始皇帝给予的信任与恩遇,早已不是君臣之间的礼数,而是一种近乎父辈的托付。

赵铭握了握袖中的拳,指尖触及冰凉的玉珏——那是多年前嬴政亲手所赐。

即便山河倾覆、朝代更迭,他也要守住这份承诺:让那人的血脉在这片土地上延续下去,哪怕从此隐姓埋名,粗茶淡饭。

“身不由己。”

他当时这样回答嬴政关于扶苏的询问,话音下时,竟看见君王眼底一闪而过的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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