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望气断症无错漏(2/2)
“此其一。”卫尘继续道,“其二,患者虽自觉胁下胀痛,部位在左,但其痛处深在,且自述痛时牵及腰背酸软无力。此非单纯肝经所过之胁肋痛,乃肾府(腰部)不适牵涉所致。肝经循行虽过胁肋,但其脉‘抵腹,挟胃,属肝,络胆,上贯膈,布胁肋’,与肾经并无直接表里络属。然,肝肾同源,精血互生。肾阳亏虚,不能温煦肝木,则肝气失于条达,郁而作痛。此痛根源在肾,表现在肝。”
“其三,”卫尘不给众人思考时间,语速平稳却清晰,“患者脉象,左关确显弦滑,右关确显濡弱,但此乃表象。其两尺脉(肾脉),沉取极其无力,且尺部脉位隐隐有空洞之感,如按葱管。此乃肾气大虚,根基不固之象。左尺属肾阴,右尺属肾阳。其右尺尤甚,几不可及。此是肾阳衰微,命门火衰之明证。肾阳为诸阳之本,脾阳赖肾阳以温煦。肾阳虚衰,脾失温煦,运化失职,故见腹胀、便溏。脾不运湿,湿浊内生,郁而化热,故见苔黄腻、便黄。湿热阻滞气机,加重肝郁。肝郁化火,上扰心神,故见眠差多梦。一切诸证,根源皆在‘肾阳虚衰,火不暖土,水不涵木’。”
卫尘一番话,抽丝剥茧,从面色细微差异,到痛处牵连,再到脉象中极易被忽略的尺部变化,将病机从肝脾直接追溯到了肾脏,而且是肾阳虚衰这个根本。这与前面四人着眼于肝脾湿热的诊断,截然不同,甚至可以是颠覆性的。
“其四,”卫尘看向中年男子,问道:“阁下是否常感畏寒肢冷,尤其腰膝以下,冬日尤甚?是否夜尿频多,或便清长?是否常感精力不济,神疲乏力,甚或伴有耳鸣、听力减退?”
那中年男子原本听得半信半疑,此刻闻言,猛地瞪大眼睛,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如此!我确实很怕冷,特别是腰腿,冬天就像泡在冰水里。夜尿也多,一晚上要起来两三次。总觉得累,没精神,耳朵里老是嗡嗡响,听东西也不如以前清楚了!这些症状,我先前也跟其他大夫提过,但他们都与胁痛腹胀无关,是年纪大了的缘故,或是单独开些补肾的药,吃了也没什么效果……”
男子这番话,无疑印证了卫尘的诊断!畏寒肢冷、腰膝酸软、夜尿频多、神疲乏力、耳鸣,这些都是典型的肾阳虚症状!而之前的大夫,要么忽略了这些“不相干”的症状,要么将其与胁痛主证割裂开来治疗,自然难以奏效。
堂内一片寂静。陈景和、刘子瑜等人脸色变幻。他们不是没注意到患者的这些“兼证”,但在“胁痛、腹胀、嗳气、便溏、眠差”这些明显是肝脾不和、湿热内蕴的主证面前,这些肾虚的症状很容易被忽视,或者被认为是次要矛盾、年老体衰的自然表现。谁能想到,这些看似不相干的症状,竟是与主证同根同源,且是病机的根本所在?
胡青岩长叹一声,拱手道:“卫世子高见!老夫……惭愧!只着眼于肝脾湿热、气滞血瘀,竟未深究其本在肾!阳虚水寒,土失温煦,木失涵养,方有诸般变证。老夫受教了!”他这话发自肺腑,看向卫尘的眼神,已不仅仅是欣赏,更带着几分敬佩。
孙妙手也连连点头,眼睛闪着光:“原来如此!根源在肾阳!难怪用疏肝健脾、清热化湿之药,初时有效,久则无效,或反复发作!乃是治标未治本,甚至可能因清热利湿之药,更伤阳气!”
评委席上,柳文柏、李时中等人都露出深思之色,微微颔首。陈松年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孙邈、华济世、孙十常三位泰斗,则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卫尘,仿佛要将他看透。
卫尘刚才的诊断,已不仅仅是对症状的罗列和分析,更是展现了一种极高明的整体观念和追本溯源的辨证思维。尤其是他通过“望诊”,从患者面部极其细微的颜色差异,就推断出“虚阳浮越”、“寒湿凝滞”,这份眼力,简直骇人听闻!这已近乎传中的“望气”之术了!
“望气”,乃是中医诊断学的至高境界之一,非天赋异禀、经验极其丰富者不能掌握。传扁鹊能“视见垣一方人”,即是此术。通过观察人体散发出的、常人无法察觉的“气”的颜色、形态、流动,来判断脏腑气血的盛衰、疾病的深浅、预后的吉凶。这已超出了一般“望诊”的范畴,近乎玄学。但卫尘刚才的表现,分明已触及此道门槛!
孙十常声音有些发颤,问道:“卫尘,你方才……可是用了‘望气’之术?”
卫尘微微一顿,他自然不能是依靠前世对人体生理、病理的深刻理解,结合《神农医武总纲》中关于“气色”、“神光”的精微论述,以及自身敏锐的感知(部分得益于《神农诀》真气对五官的增强),综合判断得出的结论。这确实与中医传统的“望气”有相通之处,但更加系统、更具可操作性(对他而言)。
他略一沉吟,道:“晚辈对气色辨识,略有心得。人体五脏六腑、气血阴阳之盛衰,皆可形诸于外,呈现于面色、眼神、肤泽、乃至举止神态之中。只是常人难以察觉其细微差别。晚辈自幼对颜色、光泽较为敏感,又得多方指点,故能略窥门径,谈不上‘望气’之术。”
他这话得谦虚,但承认了自己在“气色辨识”上有独到之处。这比直接承认会“望气”更令人信服,毕竟“望气”太过玄奇。
但即便如此,也足够惊世骇俗了!仅仅通过“望”,在几乎不接触患者的情况下,就指出了连详细诊脉问诊都可能忽略的根本病机!这是何等惊人的诊断能力!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胡青岩喃喃道,看向卫尘的眼神,如同看着一块绝世瑰宝。
陈景和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他无法接受,自己精心诊断的结论,竟被卫尘如此轻易地推翻,而且还展现出了近乎传中的“望气”之能!这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和嫉恨。
南宫文轩眼中的凝重之色更浓,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温润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和探究。卫尘展现出的能力,已经远超他的预期。此人,绝不可留,或……必须为我所用!
西洋考察团那边,再次炸开了锅。通译费力地向威廉姆斯爵士等人解释着“肾阳虚”、“虚阳浮越”、“望气”等概念。威廉姆斯爵士听得眉头越皱越紧,连连摇头:“不,这太不科学了!仅仅通过看脸色,就能判断内脏功能?还能推断出怕冷、夜尿、耳鸣这些症状?这一定是巧合,或者他事先和病人串通好了!汉斯,你相信吗?”
汉斯医生也是一脸荒谬:“威廉,这完全无法用生理学、解剖学解释。面色的变化可能由多种因素引起,比如毛细血管舒缩、色素沉着等等,怎么可能精确对应到某个遥远的内脏器官功能衰竭?而且,他的那些症状,病人也承认了……这……我需要更多的证据,也许是某种我们尚未知的、基于经验观察的归纳总结?但缺乏可重复的验证……”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中医的“整体观”和“司外揣内”理论,更无法理解“望气”这种近乎玄学的诊断方式。这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只能用“巫术”、“巧合”、“骗局”来解释。但患者当场承认症状,又让他们无法完全否定。
“此轮诊断,卫尘,见解独到,直指根本,通过。”孙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赞赏,“陈景和、刘子瑜、胡青岩、孙妙手四人,诊断虽有疏漏,然思路清晰,方药大体得当,亦算通过。然,需知临证如临敌,见微知著,追本溯源,方能不误病情。望尔等谨记。”
这话,显然是在肯定卫尘的同时,也点醒了其余四人。陈景和等人只能低头称是,但心中滋味,各不相同。
第二位病患被带下,他看向卫尘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希望,显然认为卫尘的诊断才真正找到了他的病根。
“第三位病患。”孙邈的声音,将众人从震惊、议论、沉思中拉回。
这一次,被带上来的,是一位坐在木质轮椅上的老者。老者年约七旬,须发皆白,面色苍白无华,眼神黯淡,嘴唇微微发绀。他全身除了头部和颈部能轻微转动外,四肢、躯干都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僵硬和萎缩,肌肉明显消瘦,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形销骨立。他呼吸略显急促,靠坐在轮椅上,由一名年轻医士推着进来。
看到这位病患,所有人,包括三位泰斗,神色都凝重起来。
陈景和、刘子瑜等人更是心头一沉。这病患,一看就知是沉疴痼疾,绝非前两位可比!这第三位病患,恐怕才是“临证问难”真正的难关!
卫尘的目光也在轮椅老者身上,瞳孔微微一缩。这症状……难道是……
孙邈的声音,带着一种沉肃,在寂静的明伦堂内响起:“此乃第三位病患。此症罕见,太医院集众之力,钻研数年,收效甚微。今日,便以此症,考较你等五人。规则如前,依次诊察,出诊断、病机、治法。但此症极为棘手,你等但无妨,即便无法治愈,能准确辨明其病机根源,并提出切实思路,亦算通过。”
轮椅老者被推到堂中,那年轻医士退到一旁。老者似乎神志尚清,浑浊的眼睛缓缓扫过堂上众人,最后在卫尘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光芒,随即又黯淡下去。
卫尘心中一动。这老者的眼神……
陈景和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和刚才连续被卫尘打击的郁闷,率先走上前去。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的机会,绝不能再让卫尘专美于前!
然而,当他仔细查看老者的面色、舌苔,尝试诊脉时,眉头却越皱越紧。这脉象……这症状……这到底是什么怪病?
不仅是他,刘子瑜、胡青岩、孙妙手上前诊察后,也都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罕见的迷茫和凝重之色。
这第三位病患,似乎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棘手百倍。
卫尘看着轮椅上的老者,又看了看眉头紧锁、一筹莫展的陈景和等人,再瞥了一眼评委席上神色凝重的三位泰斗,以及旁边满脸好奇与探究的西洋考察团,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这第三位病患,恐怕才是今天“临证问难”真正的核心,也是最大的挑战。而这场挑战,很可能不仅仅是针对他们五位候选者,更是针对在场所有的医者,包括那几位来自西洋的、带着审视和优越感的医学专家。
他缓步上前,准备开始自己的诊察。这一次,就连一直镇定自若的他,心中也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