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集:灯火不灭(2/2)
陈老板把砚台推到他面前。“好。我替你们磨墨。”
墨是浓的,浓得像血。陈老板磨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向德宏写。林义写。蔡大鼎也写。郑义、阿勇、阿力把写好的信折好、装进信封。窗外的灯亮着,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阿勇磨墨时不小心把墨汁溅到手上,黑黑的,他也不擦,继续磨。阿力把信一封封摞好,用石头压住,怕被风吹散。
那一夜,他们写了十几封信。每一封都写得满满的,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向德宏写完最后一封,搁下笔,手指僵硬得伸不直。他看着林义,林义正低头抄写林世功的诗,一笔一划,很慢。
“林义,你那首诗,也放进去。”林义抬起头。“我的诗?”“对。放进信里。让陈宝琛看看,琉球不只一个林世功。活着的人,也在写。”
林义低下头,把自己写的那首诗工工整整地抄了一份,折好,放进信封。
天快亮的时候,向德宏放下笔。他看着桌上那一摞信,厚的薄的,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郑义,明天一早,把这些信送出去。走驿站,走快路。不要省银子。”
郑义点头。“大人,放心吧。”
向德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手指还在抖,那是握笔太久留下的。他的手很酸,肩膀很疼,可他睡不着。他听见陈老板在收拾茶具的声音,听见林义在隔壁屋里翻身的声响,听见蔡大鼎轻轻的咳嗽。他睁开眼睛。窗外,天快亮了。一线灰白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江风吹进来,带着咸腥味。他想起林世功。想起他写的那个字——“海不扬波”。总会有那一天的。也许他等不到。可总会有人等到的。
他转过身,走到那两幅字前,站了很久。灯光很暗,可照在镜框上,反射出一点微微的光。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首诗,像是在摸林世功的手。
“林世功,琉球会馆有人了。福州有,北京也会有的。你放心吧。”
他走回桌前,铺开一张纸,又拿起了笔。这一次,他写给林义和郑义,他们要回北京长驻。
“郑义、林义:到了北京,住在那家客栈。每天去总理衙门门口看看。见不到人,也要去看。林义,你的腿还没好,不要逞强。郑义,照顾他。每月写一封信回来。不要断。银子我会安排人送去。”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写上“郑义亲启”。
他不知道,在远处的海面上,一艘黑色的船还在那里游弋。它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它只是跟着,像一条影子,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睛。那个穿黑衣服的人站在船头,举着望远镜。他看见柔远驿的窗里亮着一盏灯,那盏灯在黑夜里格外醒目。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向德宏等人已返回福州。复国运动仍在继续。昨晚聚会议事,至深夜方散。情绪高涨,写出信一批。另派人返京长驻。建议增派人手监视。”
他合上本子,转身走进船舱。那艘船调了调方向,继续停在远处。
向德宏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他们写了信。信会送出去。会有人看见。会有人听见。
窗外的灯还亮着。很暗的灯,可它亮着。有人看见,有人没看见。可它不灭。
向德宏在窗前站了很久。他转过身,走回桌前,铺开一张纸,又拿起了笔。新的一天,他还要写。他还要走。
天亮了。第一缕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两幅字上,落在“海不扬波”的“波”字上。向德宏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很亮,亮得他眯起眼睛。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笑里有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