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白羊(下)(2/2)
“不是不好吃。”刘乘认真解释道。“只是觉得本可更好吃……一来,肉还是不够嫩,我怀疑是送来的羊还算小,但送到这边又放到过年,也长得老了,而且饲料也变了,自然会影响味道,再加上部位不一样,羊腿、羊排、羊肩为上,咱们吃的只是羊脊;二来,做的法子不好,最好的法子是切成块后小火慢煮,但这边煮的明显用了大火,也不该加这么多佐料,喧宾夺主。”
罗友听完以后张口欲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止是他,旁边傅洪跟郗超也早早诧异扭头来听,看他眼神也觉得奇怪。
“别人倒也罢了,怀之难道不晓得?”刘乘丝毫不管,只反过头来询问。“你祖地泥阳一带的白羊肉应该是天下最好的所在。”
傅洪不由摇头:“我记事起就在河北,稍微大一些在河南地,哪里吃过祖地的羊?倒是阿乘你,竞然吃过白羊肉,这才难得。”
众人都感慨不已,罗友更是摇头感叹:“你还不如不说,毕竟此生都怕吃不到你说的那种白羊肉了,徒劳挂念。”
说完,开始竞有些悲愤之态,只闷头去吃蒸鸡、炙鱼和炖猪肉。
刘乘本想说若是北伐成功了,就能吃到,但此时却也晓得自己失言,干脆也低头来认真享用晚宴,倒与那些被歌舞吸引而且频频饮酒的诸桓子弟形成对比。
晚宴进行的很顺利,这本来就是桓氏自家的年节宴会,几百上千个人伺候几十个人也不可能出什么事情,罗友来蹭饭已经算是了不得的场外因素了,何况罗友认真吃完一餐,就干脆利索的直接撤了。因为对方到底喝了几杯,刘乘便亲自送出去,一直送到家门口才顺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折回,这一来一去耽误的时间足够多了,故此,等他回来的时候,宴会已经进入另一个环节了。
也就是自由宴饮的环节,大家端着酒到处找熟悉的兄弟长辈敬酒闲聊。
但又不是单纯的喝酒闲聊,主要是因为桓温还在上面坐着呢。这些晚辈去敬酒,趁机求个什么事情,大年底下的,十之八九会成,而桓温能答应的事情,一般就能直接涉及到前途了,更显珍贵。所以,这些参与宴会的桓氏男丁,尤其是那些年岁差不多的侄子,与其说是趁机如何,倒不如说是按照顺序挨个上前去许愿。
一开始还好,毕竟那些侄子年纪都不大,而他们的出仕、婚姻本就是桓温应该留意的正事,所以上去的人多半是笑着上去笑着下来,少部分如桓虔这样的,上去敬酒,大概晓得难处,什么都不说,桓温还主动拉着对方手安慰。
气氛好极了。
甚至刘乘进来的路上也看的清楚,就连那些桓府的奴客们也轻松了不少,内内外外都在趁机吃饭说笑,还有人明显被赐下酒肉,吃的喷香。
原以为会就此耗下去,耗到夜间就算了。
但很快,一场意想不到的冲突忽然就出现了一一在场的第二人,也就是桓温的四弟桓秘带着醉意上去,不知道跟自己兄长说了什么,却引得桓温大怒,当场拍案,让他滚出去。
众人措手不及,堂上几乎是登时便鸦雀无声。
而桓秘愤愤不平,走到堂前,复又忍耐不住,回头以对:“大兄,你让二兄、三兄各据一方,轮到我,竞连个益州刺史都不能得吗?”
桓温明显也是喝多了,不管不顾再度当众拍案:“这是什么得不得的事情吗?都督梁、益这种大事,你便是想要,也该正经跟我商量,咱们细细讨论得失,你如何施政,我如何安排人手辅佐你,将来出兵你如何呼应我。结果你趁着我现在酒醉,在年节的时候当着孩子们的面过来请求,是什么意思?还不是你自己都晓得,去都督梁益是你本人私心,于咱们家无大用,我本来也不想安排,所以心存侥幸,借势来拿捏我这个大兄?!”
桓秘被当场戳破心思,羞愤难当,不敢再多说什么,直接转头出去了。
其余人不好动弹,只有桓冲赶紧起身去追。
这二人既走,原本还一片和谐的堂上愈发惴惴不安,尤其是桓秘的儿子们也在,各自惶恐难安。刘乘本来坐在桓虔这里,对面郗超则正与桓济并座饮酒,此时二人本能隔空对视一眼,后者努嘴示意,以作询问,而前者却先在桌案上轻轻摆手,示意再看一看。
果然,桓温见到自家弟弟们先后离去,一时沮丧莫名,不由扭头来看堂下,主动对诸子侄来言:“有些事情,你们这些后辈也该晓得,我十五岁的时候,你们祖父就被贼人弑杀,而我枕戈待旦,十八岁刚一长成就为你们祖父报了仇。到了你们小叔这个年龄就登堂入室做了侨立的琅琊内史,结果却忽然又蹉跎八年,才有机会参与军事。于是我咬紧牙关,日夜不辍,靠着军功和时运终于接管荆州,那时候不过是三十三岁,大家都说很好了。可我只是稍微准备了两三年,便迅速起兵伐蜀。伐蜀既成,外人又都说我功业已成,咱们桓氏已经得了大富贵,再不该计较什么了,可我这两三年间还是日夜忧叹,一心一意筹备北伐之事。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岁月太容易蹉跎了,年岁太容易老去了。只要你稍微懈怠一二,这天下事就如流水一般过去,你的年纪也如庄子所言白驹过隙一般,忽然就过去了……这是我年轻时的教训!
“今日是年节,明日就是新年,南北计算年龄的说法不一样,若按照北方的虚龄来算,我马上就是四十岁的人。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我这般辛苦,求的是什么?咱们桓氏到了这个地步,若不能再进一步,岂不可笑?
“而你们穆子叔父根本不晓得我的苦心与志向,只看着眼下咱们势力大,就想着分饼子一般拿去一块……我今日发怒,不是不舍得给他什么益州,我若不舍得,如何会让你们二叔、三叔分居方镇?我是愤恨他根本不晓得我的志向!不晓得我的苦心!你们二叔在江州,是为我筹备粮草军械,三叔在荆北,是为我防备北方,而我一旦要北伐,本来需要他来替我守家的,他明明知道我的意思,却还要什么益州梁州,这算什么?”
说完这话,其人竟然涕泪交加而下,只拿自己那贵重蜀锦衣服来擦拭,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一般。而堂下诸桓,根本无人敢吭声,更无人敢上前劝解。
刘乘心情复杂,隔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朝郗超点了下头,后者随即起身,昂然拱手以对:“桓公这是说的哪里话?四将军虽然一时糊涂,但桓氏其余诸位却都晓得利害,何况桓氏人丁兴旺,满堂皆是英俊,将来后继者不乏,而桓公本人既已不惑,自当率领诸桓,向天命而起,奋力而为才对。”
桓温闻言抹去眼泪,勉力来笑:“让嘉宾看笑话了,若子侄中有一二人能有嘉宾十一之才,我也不至于这般沮丧,可惜,你之前便成婚了,否则咱们再托骨肉至亲,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话说的,听到老婆来信恨不能飞回去的郗超都尴尬起来了,看来桓温是真喝多上头了,否则如何这般真情流露?
“且不说诸位郎君年少,将来成就不可限量,只桓公本人也春秋正盛,当此局势,正如嘉宾所言,当奋起而为,就在自家手里了断这天下纷扰才对。”刘乘无奈,也只好起身拱手来劝。“所谓大丈夫生于天地间……那个………那个时运在上,铠甲在前,功勋在脚下,天命亦当自取,桓公明明早就有这个决意,又何必忧忧虑虑,于席中坐叹呢?”
桓温再笑,以手隔空指点刘乘:“昔魏武有言,生子当如孙仲谋,我这几个孩子若有你刘御龙的本事,还真就可以缓缓图之了……也罢,且听你一言,振作起来。”
说着,其人吩咐门前早就久候的家人管事:“重新换过席面,再上歌舞,今夜正要通宵达旦。”门前管事不敢怠慢,赶紧去做安排。
刘乘坐回来,心中无语……郗超起来劝你,你就真情流露,可惜对方已经结婚了,轮到我就是生子当如孙仲谋,就不敢提女婿了?你没有合适的女儿难道还缺合适的侄女?反惹得你几个儿子平白看我不爽利!白瞎了我看你感慨时光还有两三分震动呢!
再一回头,看到堂外满府骚动,那些侍女奴客如流水般涌出来,匆匆来做布置,哪里不晓得这些人都是刚刚扔下饮食欢笑,连年都过不得呢?
就更后悔劝上面虚岁四十的老头了……有本事你哭一夜?
我是哭一夜的分割线
太祖在荆州,为公周全,上下为之赞,为私,虽一饭难与人共,相友者唯郗超、傅洪、罗友、桓冲、桓歆、桓虔、邓遐而已。遐曾猎蛟取皮赠太祖为鞍,太祖裁其余料为公文包者八,一一与之,后人号为分蛟八友。
一一《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永和六年,逢年节,桓公大集子弟与诸幕下江左游宦者于江陵。初甚欢乐,至晚间,度新年至,公酒醉,忽大垂涕。
左右不解,公哀叹曰:“依北方风俗,明日年四十矣,虽不惑于心,然天命何求?”
太祖在座,昂然举樽对曰:“大丈夫生于天地间,时运在上,铠甲在前,功勋在脚下,天命亦当自取,明公既心中不惑,复何叹天命耶?”
公敛容,举杯属之:“生子当如孙仲谋。”
又赠锦袍,乃着人更酒席,上舞蹈,宴饮欢乐,通宵达旦。
一一《世说新语》豪爽第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