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天子也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2/2)
他从昨夜子时被叫进宫,一直等到天光大亮。
茶换了三遍,从热到凉,从凉到温,他一口没喝。
他就那么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金殿上听朝一样端正。
他听见了碧桃被杖毙的消息。
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惨叫,然后戛然而止。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有动。
祝少言进来的时候,沈丞相站起来,整了整朝服,跪下去。
“臣参见陛下。”
祝少言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看他,走到御案后面坐下来。
桌上那堆折子还在,最上面那一本还翻开着,朱砂洇开的那团红已经干了,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像一块陈旧的血迹。
“沈卿。”祝少言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臣在。”
“你女儿的事,你知道多少?”
沈丞相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
“臣知道全部。”他说。
祝少言的手指顿了一下。
“沈薇让碧桃回府取银子的时候,臣问过碧桃,要银子做什么。碧桃说是小姐要的,没说用途。臣没有追问,把银子给了她。”
他顿了一下。
“臣以为她只是想打点关系,想在宫里过得好一些。臣不知道她要害贵妃。臣若是知道……”
“你若是知道,你会怎样?”祝少言打断他。
沈丞相抬起头,看着祝少言。
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闪躲,只有一种很老很老的疲惫。
“臣会劝她。”他说。
“劝她?”
“臣会劝她不要做。劝不住的话,臣会替她遮掩。遮掩不住的话,臣会替她顶罪。”
沈丞相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她是臣的女儿。臣做了二十年丞相,什么都见过,什么都能承受。唯独承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
祝少言看着他,目光里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她绑了稳婆,拖延了一个时辰。贵妃早产,血崩,差点一尸两命。你的女儿,差点杀了朕的贵妃和朕的儿子。”
沈丞相的额头抵在金砖上,声音闷闷的。
“臣知道。臣无话可说。陛下要杀要剐,臣都认了。只求陛下留她一条命。把她贬为庶人,逐出宫去,让她在沈府老死,臣感激不尽。”
“朕已经把她打入冷宫了。终身不得出。”
沈丞相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把头低下去,低到额头贴着地面。
“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祝少言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脊背,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歇不过来的累。
“沈卿,你回去吧。”
沈丞相抬起头,愣了一下。
“陛下……”
“朕不杀你,也不罢你的官。你回去,好好当你的丞相。你女儿的事,到此为止。”
沈丞相跪在那里,嘴唇在抖,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金砖上,磕出了血。
“臣……叩谢陛下隆恩。”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祝少言没有抬头。
“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就别说。”
沈丞相沉默了一下,还是说了。
“贵妃娘娘的事,不会到此为止。朝堂上那些大臣,不会因为陛下骂了他们一次就不提了。”
“天朝的使臣已经在路上了,最多十日就到。陛下的龙椅……坐得稳,是因为满朝文武托着。若是满朝文武都不托了,这把椅子……”
他没有说下去。
祝少言抬起头,看着他。
“沈卿这是在威胁朕?”
“臣不是在威胁陛下。臣是在提醒陛下。”
“臣做了二十年丞相,见过先帝被朝臣逼得废后,见过太上皇被世家逼得杀子。陛下是北朔的天子,可天子也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