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这一回,麻烦找得很准(2/2)
他不情不愿地退回半步,双手抱胸,盯着高个男生的目光里写满了“你最好注意点”。
林阙转过头,目光在展板上。
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开口了。
“写得都挺好。”
林阙看了展板几秒,语气依旧很平。
“如果只从普通读者的感觉,左边那首像是在劝人退一步,气很稳,话得不重,但能把火压下去。”
他顿了顿,又看向右边。
“右边那首,字面上锋利,点却是让人停手。”
“一个往后拉,一个往前挡,放在一起,挺合适。”
他收回视线,看向高个男生。
亭廊里静了两秒。
高个男生眨了一下眼。
林阙这几句话得不算空,可从头到尾都绕开了格律、对仗、用典和平仄。
他讲的是读者感受,是场面作用,是情绪点。
这些当然也能。
可在高个男生看来,这恰恰明林阙没有真正摸到旧体诗的门槛。
作者的敏锐,终究还停在“感受”这一层。
想到这里,他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笔力再强,换到古诗词的赛道上,就是个连门都摸不到的门外汉。
这个认知让高个男生重新找回了某种平衡感。
他的呼吸匀了,脊背又直了几寸。
“林同学还是太谦虚了。”
他的语调放松了很多,嘴角甚至翘了起来。
“既然今天有缘在北海碰面,又赶上这么好的秋景。”
他环顾了一圈亭廊外的湖光塔影,语气重新端了起来。
“古人游园赏秋,常有即兴唱和。
今天这里本来就是高校诗会的展板,许同学又刚刚谈到诗的气脉。”
他顿了顿,朝林阙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如这样,咱们也附庸风雅一次。
以‘秋’为题,现场赋诗一首,让大家开开眼界?”
这话一出,围观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陈嘉豪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刚想开口,身侧的空气忽然冷了一截。
丹伊动了。
他的手从衣兜里抽出来,人往前逼了半步。
灰蓝色的瞳孔正对着高个男生。
丹伊没有话,只往前站了半步。
帽檐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冷冷压过去。
那一瞬间,高个男生像被北海湖面上的冷风贴着脊背刮了一下,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后挪了半寸。
“丹伊。”
声音从丹伊身后传来。
林阙的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
平淡,松弛,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他看着高个男生,语速不快。
“以秋为题赋诗,这个提议挺好的。”
高个男生刚松了半口气。
“不过,我一个写的,在人大诗词社面前谈旧体诗,多少有点班门弄斧。”
林阙偏了偏头,目光在高个男生胸前那枚银色的诗词社徽章上。
“倒是你,这可是你的主场。”
他的声音不大,但亭廊里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题是你提的,景也是你选的,规矩自然该由专业人士先立起来。
你先提一首,我这个外行也跟着学一学。”
高个男生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周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向了他。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提出这个挑战的时候,
默认的剧本是林阙先写,然后他以专业水准碾压过去。
可林阙把顺序调了个个儿。
“你先来”三个字,稳稳当当地把他架到了半空。
他是提议者,是人大诗词社的成员,是刚才大谈格律、意象、用典精准度的那个人。
他凭什么让人家先写?
人群里,有人已经在声议论了。
“对啊,人家是写的,你是诗词社的,你不先写谁先写?”
“本来就是他自己提的啊。”
高个男生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文学社同伴,想从他们脸上找到一点支持。
短发女生别开了目光,戴圆框眼镜的男生假装在看手机。
没有人帮他。
高个男生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那声音很轻,却像把他最后一点退路也堵住了。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先来。”
他转身走向亭廊角的石桌,
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张空白信纸和一支碳素笔,铺开纸,握紧笔。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出了一条通道。
林阙收回视线,目光在湖面上,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陈嘉豪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嘴角差点压不住。
“阙爷,狠啊。他自己搬梯子,你顺手就把他架房顶上了。”
林阙淡淡一笑,没接话。
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个方向的声音牵走了。
人群边缘,两个背着双肩包的女生正低声交谈。
从穿着和气质判断,应该是研究生。
其中一个戴着窄框眼镜,手里拿着展板诗文的高清打印件,指尖正在两首诗最后一句之间来回比划。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林阙的位置刚好能截住几个碎片。
“……你别只看藏头。你看两首诗最后都在‘香’上。
见深先写‘白’,最后转到‘香’;
造梦师先写‘暖’,最后也转到‘香’。
一个从颜色转到气味,一个从温度转到气味,
判断标准全都从外在可见,转向内里不可见……”
另一个女生怔了一下。
窄框眼镜女生的指尖停在右边那首的末字上。
“而且这两个‘香’的位置太关键了。
它们都不是单纯写梅花,更像作者给全诗留下的价值终点:真正值得守住的东西,不在表面的胜负里,在骨子里。”
“这种审美转向太个人化了。”
“两个互不相识的作者,同时把诗眼压在同一个价值终点上,概率很低。”
林阙口袋里的手指停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目光仍在湖面上,像只是随意听见了几句旁人的闲谈。
可余光里,许长歌离那两个女生只隔了不到三步。
那句话下的瞬间,许长歌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已经重新回了展板最后那个“香”字上。
而许长歌,偏偏是这里最听得懂这层结构的人。
这一回,麻烦找得很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