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归程(2/2)
张虎是最后来的。扛着铁棍,进来便往边上一坐,将李承风从头到脚扫了一圈:“没伤着?”
“没。”
“没伤着就好。”张虎把铁棍靠在一旁,“南边的人,跟辽东的,不一样吧?”
“不一样。南边的,说话绕着弯;辽东的,说话直来直去。”
“那辽东的好。绕什么弯,直说不行?”张虎理直气壮。
“直说,不是处处都行得通。一地有一地的规矩。入乡随俗。”
张虎把这事囫囵想了想:“那大人,你到了那头,绕没绕?”
“绕了一点。”
“绕了还能谈成,那也挺好。”张虎把铁棍重新扛起来,“走了,今夜我值夜。”他站起身,往外迈了两步,忽又回头,“对了,云小姐明日来。她晓得你今儿回来了,叫我来告诉你一声。”
“好。”
张虎大步走了。廊中传来铁棍轻轻磕在墙边的叮当一声,然后,脚步沉沉远去。
那夜,李承风独自在院中坐了许久。
老榆树的叶子落了不少,枝桠开始从密叶间探出头来,还不是冬天那种一无所有的光秃,是秋天的,半落半留。
他将这棵树望了很久,把南下的这些日夜、归来后这半日里每个推门进来的人所说的话,全在脑中静静淌过一遍,然后合上,妥帖放好。
第二日,云清瑶来了,比张虎说的时候,还要早一些。
辰时刚过,她进来将一包东西搁在桌上,打开是几样吃食。
“路上,大约吃了不少粗糙东西,这是宁远本地的,好吃一点。”
李承风接过来,低头一瞧,全是宁远城里他惯常吃的几样,她记得分毫不差。
“坐。”
她坐下,将他从头到脚认认真真看过一遍,确认他好端端地回来了,一寸也没少。“怎样,南边?”
“谈成了,两条线。沈光远,粮;钱如山,人。往后,南边便有了支点。”
“好,你全须全尾地回来,这便是最要紧的事。”她顿了一下,“南边的人,好相与么?”
“跟辽东的人不同,可都是实在人。谈事,只要掏真话,便谈得拢。”
“掏真话。”云清瑶将这三字在唇齿间抿了抿,“那个周仁昌——你觉得,可倚靠么?”
“可倚靠。他说,这是互利,不是恩。这种人,比讲恩的,更靠得住。互利,底下有铁打的理路;理路在,关系便牢。恩,会淡。”
云清瑶将这话从头听完,点了点头。那一颔首,是她做买卖时真正认可一条道道时才会有的模样。“说得是。我与周仁昌往来,也循的这路子。两不亏欠,才做得长久。”
两人将正事谈罢,便扯起些零零碎碎的闲话。
李承风就这么听着。
“云清瑶。”他忽然唤了她的名字。
她抬起眼:“怎么?”
“谢你。这段时日,辽东有你在我能放心往外走,也是为着这一桩。”
云清瑶将这句话接住了。那一接,比往日慢了半拍。随即,她把嘴角轻轻一压,没叫那个弧度浮上来。“知道。”她说,“往后,也是。”
往后,也是。
她立起身来:“走了,还有账要对。”她将桌上包袱皮理了理,“那几样吃食,今日便吃了,不要留到明日。”
“好。”
她走了。廊中的脚步声响了一程,便消散在晨光里。李承风将那一包东西重新打开,拣出一件,放入口中慢慢嚼着。
是宁远的味道,熟稔,安泰,是他在长路上走得再远,终究会被牵着回来的那种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