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那架破车,真把水提上来了!(2/2)
井边许多人连气都不敢大喘。
木斗到了槽口。
斗沿一斜。
水顺着木槽泻了出来。
哗。
清水沿着粗木槽往上方那截临时挖出的浅沟流去。
声音很轻。
那一声轻得很,却把井边所有人都敲住了。
水上来了。
真的上来了。
绳外的庄户齐齐愣住。
鲁成也愣住。
牵绳的两个匠人忘了动作,木轮差点又慢下来。
陆长安一脚踹在木架边上。
“愣什么?转!”
两个匠人回过神,赶紧继续拉。
第二只木斗上来。
第三只。
第四只。
水不再靠人肩一担一担压上坡。
它顺着木槽,一点一点往上爬。
先是一线。
然后连成细流。
浅沟里的干泥被浸湿,黑色从井边往坡上慢慢伸出去,像那条烂了很多年的泥路旁边,突然长出另一条活路。
少年庄户瞪大眼,嘴巴都张开了。
“真上去了。”
他刚说完,就被老汉一把捂住嘴。
可老汉捂着少年嘴的手也抖了。
那水上去得不快。
甚至还很笨。
木轮转得吃力,木槽漏水,木斗也晃,水流细得可怜。
可它确确实实上去了。
不用肩挑。
不用人弯腰下井。
不用破桶一路滴到坡上。
一个妇人看着那线水,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抠进了袖口。
她男人昨日才摔在坡上,肩上的血还没结好。
若这东西早几年有,家里或许能少几道旧伤。
赵贵跪在地上,脸色却一点点灰下去。
他比庄户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东西已经不只是一架车了。
这是照旧挑水四个字被当众扇了一巴掌。
朱标从棚口走了出来。
他没有急着靠近木车,而是先看坡上那条新湿的浅沟。
水痕很窄。
但很直。
他问:“能到田边?”
陆长安看着木轮,答得谨慎:“这架太粗,今日只能证明水能上坡。要到田边,还得加槽,稳架,换顺轴口。儿臣不敢说它已经能用,只能说人不用非得一桶一桶背命。”
朱标点头,眼神却更沉了些。
能不能到田边,是下一步。
今日这一响,旧法就不能再装成唯一的路。
朱元璋也走了过来。
他看着那架破木车,脸色仍沉。
可眼底那点光,压不住。
水顺着槽口往外流时,他盯着那道细水,半晌没移眼。
像看见烂泥底下露出一块硬地。
陆长安立刻低头。
他现在学聪明了。
老朱眼神一亮,通常不代表好事。
多半是又有活砸他头上。
朱元璋盯着木轮,冷声道:“这就是你说的,让木头替人挑水?”
陆长安小心道:“父皇,暂时只能算让木头替人丢脸。”
朱元璋转头看他。
陆长安立刻补了一句:“但它今日丢得还算有点用。”
朱元璋骂道:“混账东西。”
皇帝这一骂,井边反倒有人敢喘气了。
朱元璋又看向鲁成。
“你是匠头?”
鲁成慌忙跪下:“草民鲁成,叩见皇上。”
朱元璋道:“这东西还能不能做得稳些?”
鲁成咽了咽唾沫,不敢乱答。
他先看了陆长安一眼。
陆长安也看他。
那意思很明白。
你敢在这儿吹牛,回头散了,咱俩一起完。
鲁成赶紧低头道:“回皇上,能改。它今日是赶出来的,轴涩,槽歪,斗也不齐,架脚还虚,得重新收拾。”
朱元璋问:“几日?”
鲁成脸色一僵。
这种话最难答。
答少了做不出,答多了皇帝嫌慢。
陆长安替他开了口:“父皇,先别问几日。先让它明日还能转起来。”
鲁成心里松了一口气。
朱元璋眯起眼。
“你倒替他想得周全。”
陆长安低头道:“儿臣是替自己想。它明日若散了,父皇多半还是让儿臣去挑水。”
朱元璋冷笑:“你知道就好。”
陆长安闭嘴。
这话轻飘飘落下,却没一个人真当玩笑听。
朱标抬手,让陈福取来纸笔。
陈福很快把小案摆好。
朱标没有坐,就站在井边,提笔落字。
“今日试转照实记。第一转失败,斗歪,槽卡。第二转成功,水可上坡,但车未稳。明日继续试,水量、人力另记。”
他每写一句,井边就静一分。
朱标没赏,也没夸,只把成败一笔一笔压进纸里。
可它们落在纸上,就等于今日这条水不会被一句笑话抹掉。
朱标写完,抬眼看向石通。
“夜里看住车。谁动木轮,谁近井架,先拿下。”
石通抱拳:“臣领命。”
朱标又看向鲁成。
“你带人修整,明日卯后再试。今日所有改动,逐条写下。写不清的,让陆长安说,你照着记。”
陆长安喉咙一噎。
朱标转向他,语气平稳。
“这事既是你起的头,明日还要你在。”
陆长安喉间那口气卡住了。
他就知道。
车转起来的那一刻,他也被这架破车拴上了。
他小声道:“臣弟其实只是嫌挑水麻烦。”
朱标看了他一眼。
“孤知道。”
陆长安刚要松口气,就听朱标接着道:“所以你更要看着它,免得明日又麻烦一遍。”
陆长安无话可说。
这话绕得太毒。
还很难反驳。
朱元璋听见了,脸上那点冷意里忽然多出一丝极淡的笑。
但那笑比不笑还吓人。
“你不是嫌人挑水蠢?”
陆长安谨慎道:“儿臣是嫌蠢。”
“那就接着弄。”
陆长安嘴角一僵。
“父皇,儿臣只会提个歪主意,真打车还得匠人来。”
朱元璋道:“匠人打车,你看着。”
陆长安更沉。
“儿臣看着,车也不会因为儿臣多看两眼就结实。”
朱元璋冷声道:“它若散了,朕看你结不结实。”
井边连木轮的咯吱声都显得重了。
陆长安彻底老实了。
行。
车活了,他也跑不了了。
水车继续转。
庄户们仍旧站在绳外,眼睛死死盯着那条水。
他们听不太懂试转,另记,卯后再试这些话。
他们只看见水上来了。
一个老汉忽然跪了下去。
旁边的人一惊,也跟着跪。
很快,绳外跪倒一片。
没人喊万岁。
也没人敢乱谢恩。
他们只是看着那条水,像看着一条从肩上卸下来的命。
陆长安看着那片跪下去的人,手指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往前扶。
可手刚伸出去一半,余光便扫见朱元璋沉下去的脸,也看见朱标垂眼不语的神色。
这里是洪武朝。
这一跪,他扶不起。
陆长安的手生生收回来,最后只是抓住旁边还在发颤的木轮,指节一点点收紧。
朱元璋扫了他们一眼,脸上没有喜色。
反倒更沉。
他见过太多跪。
求饶的,喊冤的,拍马的,怕死的。
可这一片跪,跪得太静。
静得像被压久了的人,忽然看见肩上那块石头能挪一寸,连哭都不会哭。
朱元璋转头看陆长安。
“你看见了?”
陆长安也看着那些人。
他沉默片刻,道:“看见了。”
朱元璋问:“看见什么?”
陆长安低声道:“看见他们不是怕挑水。”
朱元璋眼神一沉。
陆长安继续道:“他们是怕除了挑水,再没有别的活法。”
井边静极了。
朱标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收。
井边那条细水,还在往坡上爬。
它把“照旧挑水”这四个字撞开了一点。
缝不大,可一旦开了,就没人能装没看见。
朱元璋看了陆长安很久,忽然骂道:“你这张嘴,懒起来气人,说到正事更气人。”
陆长安低头。
“儿臣可以少说。”
朱元璋冷哼:“少说有用?你少说,事就少了?”
陆长安没话了。
因为不会。
他越少说,事越会追着他来。
旁边那架破木车还在响,替他把话接了下去。
日头终于从云后露出一点。
光落在木槽里的水上,泛出一线亮。
昨夜被所有人当笑话看的破木车,还在井边艰难地转。
它每转一圈,都响得难听。
每响一声,都像在抽皇庄旧法一记耳光。
朱元璋看着那条被水浸湿的浅沟,忽然道:“陆长安。”
陆长安后背又绷了一下。
“儿臣在。”
朱元璋没有回头。
“明日继续。”
陆长安眼前一黑。
“父皇,儿臣能不能只继续半日?”
朱元璋转过脸。
陆长安立刻低头:“儿臣明日一定到。”
朱元璋冷笑一声。
“朕今日不回宫。你最好让这架破车明日还能响。”
陆长安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车活了。
他也跑不了了。
朱标把刚写好的试转记录交给陈福收好,又让石通重新布人守住井口。鲁成带着匠人围到木架旁,小心翼翼地摸轴口,量槽边,谁也不敢再把这东西当一场笑话。
庄户们还跪着。
有几个人偷偷抬头看水。
看一眼,又低下头。
像怕看多了,这条水就没了。
陆长安站在木轮旁,听着那一声接一声的咯吱响,脑子里只剩一句骂人的话。
他当初只是想少挑几桶水。
怎么就又把自己挑进坑里了?
风从井口吹过。
木斗晃了一下,又带起半斗清水。
水顺着木槽落进浅沟,往坡上流。
陆长安低头时,忽然看见木轮旁滚着一只旧轴套。
那东西半埋在泥里,边口被磨得发亮,不像昨夜新领的料。
他指尖一顿。
抬头时,朱元璋也正看着那只轴套。
破车还在咯吱咯吱地转。
水被提上来了。
可跟着水一起冒头的,好像还有账里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