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印度洋的炮声与涟漪(2/2)
“尊贵的东方统帅……我们国王……同意了。全部同意。只求您……高抬贵手。”
和约签订得异常顺利。在“破浪号”宽敞的船舱里,注辇新国王和面如死灰的南毗国王使者,在林启“温和”的目光注视下,飞快地在两份分别用泰米尔文和中文书写的和约上按了手印。内容无非是停战、通商、赔偿那一套。注辇国王恨不得把林启当亲爹供起来,而南毗国使者只求这群“天降煞星”赶紧离开。
“林公!”注辇新国王,一个干瘦黝黑的老头,激动地握着林启的手(被林启不动声色地抽了回来),用夹杂着泰米尔语和生硬官话的腔调说:“您是我们注辇国永远的朋友!是毗湿奴神派来的拯救者!但是……”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忧色,“南毗人,狡猾,无信!今天被打怕了,明天可能就反悔!为了永久的和平,为了我们的商路安全,您看……能不能留下一支小小的、天神般的军队,驻扎在我们的港口?不用多,几百人就行!不,一千!一千人!他们的薪饷、粮草,我们全包!只求您的旗帜,能永远飘扬在注辇的海岸,震慑那些宵小!”
林启看着眼前这个眼巴巴望着自己的老头,又看了看旁边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的南毗国使者,心里明镜似的。什么怕南毗国反悔,不过是借他林启的虎皮,来稳固自己摇摇欲坠的王权,顺便威慑国内其他可能的反对派罢了。
他沉吟片刻。留下一支驻军?听起来有点殖民主义的苗头了。但……似乎也不错。一个位于印度半岛南端的军事存在,一个稳固的补给点,一个未来辐射印度洋贸易的支点。而且,是对方“恳求”的,还包揽费用。
“可以。”林启终于点头,“驻军一千,协助保护港口及商路安全。具体细节,由我的副手与你们商定。但有一点,”他目光扫过两人,“我的军队驻扎于此,只为保境安民,护商通衢。你们两国之间,乃至你们国内事务,我军一概不插手。除非,威胁到港口与商路安全,或损害我大宋利益。明白吗?”
“明白!明白!”注辇国王点头如捣蒜。不插手内政?那更好!只要这面旗在,就够了!
南毗国使者也松了口气,只要不灭国,不天天轰王宫,什么都好说。
事情就这么定了。张诚留下一位干练的副将和一千精锐水师,带着注辇国“友情赞助”的丰厚补给(远远超过了他们消耗的),在注辇国王和大小贵族感恩戴德、几乎要哭出来的目光欢送下,船队再次扬帆起航。
帕丽娜和莎娜兹这几天也没闲着。趁着注辇国上下把宋军当救命稻草、南毗国被吓破胆的东风,姐妹俩凭借过人的手腕和美貌,迅速与两国的刹帝利(武士贵族)、婆罗门(祭司贵族)阶层搭上了线。丝绸、瓷器、茶叶的样品一亮,长期供货的合同一谈,利润分成的大饼一画,那些原本还心存疑虑或高傲的贵族们,立刻变得热情无比。什么种姓制度,什么本土保护,在真金白银和绝对武力面前,都是纸老虎。短短几天,初步的商业网络就铺开了,帕丽娜甚至拿到了几份独家代理的契约。政治上,这些贵族谈起“宋国”、“林公”,那语气敬畏得如同谈论天神,隐隐已有了几分“大哥”的架势。
是夜,船队航行在平静的印度洋上。星光洒落海面,碎银万点。
旗舰的船长室里,一场激烈的“风暴”刚刚平息。帕丽娜雪白的身躯软软地趴在林启汗湿的胸膛上,金色的长发海藻般铺散,碧蓝的眼眸迷离如海,带着餍足后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她能感觉到,身下这个男人,虽然身体与她紧密结合,但心神,似乎总有一部分,飘在遥远而冰冷的北方。那封来自长安的信,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他大部分的情绪。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紧锁的眉头,似乎想将那郁结抚平。
“林郎,”她声音还带着情事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有件事……要告诉你。”
“嗯?”林启漫应一声,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光滑的背脊。
“我……好像有了。”帕丽娜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唇角带着一丝温柔又复杂的笑意。
林启摩挲的手猛地停住。他转过头,对上帕丽娜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喜悦,有期待,也有一丝不确定的忐忑。
“有了?”林启重复了一句,似乎没反应过来。几秒钟后,他才猛地睁大眼睛,撑着坐起身,“你是说……孩子?”
帕丽娜点点头,拉过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依旧平坦紧实的小腹上:“时间……差不多是在巴士拉,或者刚离开的时候。这几天总觉得有些乏,胃口也怪,今早让船上的医官看了,他说……应该是的。”
掌心下,是温热柔软的肌肤,似乎能感受到另一个微弱生命正在悄然孕育。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惊喜、茫然、责任和更复杂情绪的感觉,瞬间击中了林启。在遥远的异国他乡,在危机四伏的归途,在汴京局势不明、前途未卜的当下,他……又要做父亲了。和一个来自波斯的、聪慧而勇敢的女子。
“真的?”他又问了一句,声音有些发干。手指微微颤抖,不敢用力,仿佛怕碰碎了什么。
“医官说,十有八九。”帕丽娜握住他颤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上,笑容温柔而明亮,“怎么,不高兴?”
“不,不是。”林启连忙摇头,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嗅着她发间的幽香,那混合了波斯香料和海洋气息的独特味道。“只是……有点突然。”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这个时候……让你跟着我奔波,担惊受怕……”
“我不怕。”帕丽娜打断他,声音轻柔却坚定,“这是我的孩子。我会保护好他。而且,”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母性的光辉和商人的锐利,“有了他,我在大宋,在你身边,是不是就更……名正言顺了一些?那些东方的贵族夫人们,总不会对一个怀着你们林家骨肉的女人,太过刻薄吧?”
林启怔了怔,看着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狡黠和淡淡的酸楚,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女人,任何时候都在算计,连孩子都可以成为筹码。但这份算计背后,何尝不是一种缺乏安全感的自我保护?她孤身一人,远赴陌生国度,面对未知的宅斗、宫斗(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文化隔阂,这个孩子,确实是她在新环境里最大的倚仗。
“傻话。”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有我在,没人能刻薄你。孩子……是我们的孩子。我会让他,让你们,都好好的。”这是承诺,对他,对她,也是对那个还未成形的小生命。
帕丽娜将脸埋在他颈窝,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船舱里安静下来,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船体的声音,和彼此的心跳。
但温馨总是短暂。门被轻轻叩响,陈伍低沉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公子,有新的消息,从安抚司的隐秘渠道传来,关于……南方。”
林启身体微微一僵。帕丽娜能感觉到他瞬间绷紧的肌肉。她懂事地松开他,拉过薄被盖住身体。
“进来。”林启的声音恢复了冷静。
陈伍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脸色凝重。他看了一眼床幔后隐约的帕丽娜身影,微微低头,将纸条递给林启。
“是我们在明州的暗桩,用信鸽接力传来的。路上耽搁了,刚到。”陈伍声音压得很低,“南方……特别是两浙、福建、广南东路的一些海商和大地主,近几个月,串联频繁。他们……似乎在联名上书,或者制造舆论,支持……支持大公子‘顺应天命,正位续统’。”
林启看着纸条上那简短的密语,眼神一点点变冷。支持林安当皇帝?南方豪族?大宋商号里,确实有很多南方士绅和海商的股份。他们支持林安……是看到了从龙之功的机会?还是觉得一个二十一的年轻人,更容易被他们这些“地方实力派”影响、控制?
“还有,”陈伍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硬着头皮继续道,“暗桩隐约提到,这些串联背后……似乎有夫人娘家,苏氏家族的一些人,在穿针引线。而且,夫人她……近期接见了不少南方来的命妇和商人代表。安抚司在长安的人,被看得很紧,很多消息……传不出来。”
船舱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海浪声,蒸汽机的隐隐轰鸣,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帕丽娜屏住了呼吸,担忧地看着林启。
林启捏着纸条,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纸条上的字,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的眼里,刺进他的心里。
苏宛儿……
连你的家族,也参与了吗?
你接见那些人……是默认,是无奈,还是……主导?
你真的,不理解我吗?不理解我为什么不愿称帝,不理解我更深远的打算?
我们同床共枕这么多年,生儿育女,历经风雨……我以为,你是懂我的。
难道,在权力面前,在家族利益面前,在我们儿子的“皇位”面前,那些理解和承诺,都如此脆弱,如此……不值一提吗?
一种深切的悲哀,混合着被背叛的刺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像冰冷的海水,漫过心头。比当初看到程羽的信时,更加彻骨。
他以为的后方,他信任的妻子,他寄予厚望的基业……似乎都在他离开的这三年里,悄然变了模样。一张无形的大网,或许在他决定西征的那一刻,就开始编织了。而现在,这张网,正朝着他,和他的理想,笼罩过来。
“公子……”陈伍看着林启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那令人心悸的冰冷与痛苦,忍不住出声。
林启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只剩下荒漠般的平静。他将那张纸条,一点点撕碎,撕成再也拼不回的碎片,然后推开舷窗,手一扬,碎片如雪花般飘入漆黑的大海,转眼被浪花吞没。
“告诉张诚,”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斩铁截钢的决绝,“绕过细兰(斯里兰卡),不必停留。全速,直奔三佛齐。”
“三佛齐?”陈伍一愣。
“安抚司之前的情报显示,”林启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和黑暗中那一点点遥远的、象征着不可知命运的星光,缓缓道,“三佛齐那边,也有些贵族,对我那‘儿子’当皇帝的事,挺上心。”
他转过头,看着陈伍,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我去看看。看看这海外之地,到底有多少人,急着想给我儿子,给我林启,扣上一顶……我根本不想要的帽子。”
蒸汽轮机的轰鸣,似乎更加沉重了。庞大的船队,劈开南印度洋温暖的夜色,向着更东方的马六甲,向着那片暗流更加汹涌的海域,全速驶去。
家的方向,似乎越来越近。
但家的模样,却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