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步履维艰(2/2)
离开工业区,马车驶向郊外。车厢里气氛沉闷。王安石和程羽都眉头紧锁,他们也被工业区的景象震撼了。效率与残酷,进步与血汗,如此赤裸地交织在一起。
到了试点推行“合作化”的村庄,气氛又是另一番景象。
田地里,秋收已近尾声。一些地块上,孤零零地停着几台被称为“铁牛”的蒸汽拖拉机,显得很突兀。更多的,还是农人用最原始的方式,弯腰挥镰,或赶着牛马,在田里辛苦劳作。
几个穿着不太合身官服的小吏,正满头大汗地围着一群老农,指手画脚地讲解着什么“合作化”、“集体劳动”、“机械化耕种”的好处。老农们要么蹲在地上抽旱烟,一脸“你吹你的,我听个乐”的表情;要么就梗着脖子嚷嚷:
“官府的老爷们!俺们种了一辈子地,就信自己手里的锄头!把地合一起?那算谁的?收成怎么分?到时候扯皮打架,你们管不管?”
“就是!那铁家伙(指拖拉机),俺们不会开!轰隆轰隆吓死人,还费煤!哪有俺家老黄牛听话?”
“后生们都跑去城里工厂挣现钱了,地里是缺人!可合一起,人就更懒了!谁肯下力气?”
小吏们急得跳脚,又不敢用强,道理翻来覆去说,口水都说干了,老农们就是油盐不进。有个脾气火爆的老汉,甚至抄起了锄头:“别跟俺扯那些没用的!这地是官府分给俺的,就是俺的!谁想合走,俺跟他拼命!”
眼看要起冲突,林启示意随从不要声张,自己走了过去。
“老丈,消消气。”林启拱拱手,态度和蔼,“我就是路过,听听热闹。您给说说,为啥不愿意合一起干?”
老汉看林启气度不凡,但穿着普通,身后跟着的人也不像恶霸,语气稍缓:“这位先生,不是俺们不讲理。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子!自己种,收多收少,心里踏实。合一起,谁知道谁出多少力?到时候分粮,能公平?再说,就剩我们这些老骨头,和些妇孺,合一起也顶不上壮劳力啊!”
旁边一个稍微读过点书的老农叹气:“先生,不是我们不信官府。实在是……年轻人走了,地种不过来。官府说那铁牛好,可我们不会用,用坏了赔不起。请人教?谁有那闲钱?合作化……听着是好,可怎么个合法?章程呢?我们心里没底啊!”
林启默默听着,心里明白。小农经济的惯性,对失去土地的恐惧,对新生事物的陌生和疑虑,对基层官吏的不信任……这些都是横在合作化面前的大山。不是一纸政令,几句口号就能解决的。
他蹲下身,抓了一把田里的土,在手里搓了搓,又看了看远处闲置的拖拉机和那些劳作的老人妇孺。
“老丈们说的在理。”林启开口,“地是命根子,自己种,踏实。年轻人进城,地里缺劳力,也是实情。那铁疙瘩,不会用,怕用坏,更是大实话。”
他这话一说,老农们都愣住了,没想到这“官家人”居然不训斥,还赞同他们。
“可是啊,”林启话锋一转,指着大片待耕的田地,“就靠咱们这些老哥哥、婶子们,一锄头一锄头,能种多少地?累死累活,一年到头,混个温饱,还得看天吃饭。年轻人为啥往外跑?因为在工厂,哪怕辛苦,一个月挣的现钱,可能比地里刨食一年还多,还稳当。”
老农们沉默了。这是实情,戳心窝子的实情。
“合作化,不是要抢大家的地。”林启尽量用最直白的话解释,“是把地连成片,把人力、畜力、还有那铁疙瘩的力量,合一起用。比如,一百亩地,十家人分着种,得十副犁,十头牛,十个壮劳力。可如果合一起,可能只需要两三台铁牛,几个会开铁牛的,加上些辅助的人手,就能种完。省下的牛,可以干别的;省下的人,可以搞点副业,或者去工厂打个短工,多份收入。”
“收成怎么分?按出工多少,按土地好坏折股,事先白纸黑字写清楚,按手印,官府公证。谁想偷懒,少出工,就少分。公平不公平,大家眼睛雪亮。至于铁牛,官府可以派人来教,可以组织专门的‘机耕队’,轮流给各合作社用,费用大家分摊。用坏了,有官府修的工匠,不用个人赔。”
他看着老人们将信将疑的眼神,知道光说没用。“这样,老丈们要是不放心,咱不搞强求。官府先选几块公田,或者愿意试试的人家,先把合作社办起来。种子、农具、铁牛,官府先借给你们用。咱们就比一比,看看是各家自己种收成好,还是合一起种收成好。眼见为实,好不好?”
这话实在,给了退路,也给了希望。老农们互相看看,低声嘀咕起来。那个抄锄头的老汉,也慢慢把锄头放下了。
“先生……您说话算数?”有人小声问。
“算数。”林启点头,“不过咱们丑话说前头,要合,就得真合,一条心。不能光想占便宜,不想出力。章程定好了,就得守。官府帮你们,但不会一直养懒汉。”
又说了些实在话,林启才起身离开。他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让农民改变几千年的习惯,比让工厂主改善工人待遇,可能更难。需要时间,需要示范,更需要让农民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回城的马车上,气氛更加沉重。林启揉着眉心,问工部尚书:“全国的主干道铁路和‘石板路’,修得怎么样了?”
工部尚书连忙汇报:“回王爷,以长安为中心,通往洛阳、汴梁、成都、建康、广州、幽州等主要州府的铁路干线,已基本贯通。各‘路’(省)治所之间的‘石板路’主干道,也已完成了七成。只是……耗资巨大,民夫征调繁多,各地颇有怨言,且后续养护,亦是难题。”
“路必须修!”林启斩钉截铁,“路不通,政令下不去,货物运不出,军队开不动,谈什么改革,谈什么富国强兵?有怨言,就想办法解决!多用机器,提高工钱,改善民夫待遇!告诉各地,路修好了,经济活了,税收多了,他们才有好日子过!眼光放长远点!”
“是,下官明白。”
林启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银行、商业、工厂、农田、道路……千头万绪,问题层出不穷。他知道改革难,但亲临一线,看到这具体而微的艰难、阻力、人性的局限和利益的纠葛,那种无力感和疲惫感,还是阵阵袭来。理想很丰满,现实……果然骨感得硌人。
……
晚上,回到王府,林启没去书房,直接让人把赵明月、苏宛儿、娜仁花、帕丽娜都叫到了内院小花厅。这四个女人,现在身份可都不一般。赵明月是王妃,掌管内廷和部分皇室产业;苏宛儿心思细,管着不少王府的田庄、店铺;娜仁花泼辣能干,草原带来的商队和关外皮货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帕丽娜更是个商业奇才,丝绸、香料、宝石贸易玩得转,还在户部挂了个“顾问”的虚衔,实际上帮着打理不少官方背景的商贸。
她们是家人,也是他现在能信任的、有能力的商业助手。
“都坐,自己家,别拘着。”林启看起来有些疲惫,示意她们坐下,自己先灌了一大杯温茶。
“王爷今日视察,可还顺利?”赵明月最细心,看出他眉宇间的倦色,柔声问。
“顺利?”林启自嘲地笑了笑,“银行像钱库,工厂像地狱,农民不信官,道路修得慢。顺利个鬼。”
几个女人都笑了,气氛轻松了些。帕丽娜最是爽利,西域口音的汉话带着别样韵味:“王爷,您这是拿着天神的图纸,在人间盖房子。图纸再好,盖房子的工匠、材料、还有地基本来就不平,哪能一下子就盖成天上宫殿?慢慢来嘛。”
“帕丽娜这话说得在理。”娜仁花接口,她如今汉语也流利不少,“我们草原上搭帐篷,还得先找平地,打桩子,绷绳子呢。王爷您这摊子铺得这么大,有点乱子,太正常了。”
苏宛儿没说话,只是默默给林启续上茶。
林启摇摇头:“理是这么个理。可时间不等人啊。内里不调理好,外面看着再花团锦簇,也是虚的。辽国是暂时趴下了,西夏算是自己人。可西边还有吐蕃诸部、黄头回纥、喀喇汗国,甚至更西边的大食、拂菻,北边草原上,完颜部那些女真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咱们自己不强,不富,不上下齐心,早晚还得挨打。”
他看向四个女人,正色道:“今天找你们来,就是想让你们帮个忙,也算是给天下人打个样。”
“王爷请说。”赵明月代表大家表态。
“朝廷要办‘国营’,很多行业要收回来,或者官府占大头。”林启说道,“可官府那些人,打仗、收税、断案或许在行,做生意,尤其是做大生意,玩转工厂、商号、银钱往来,十个有九个是棒槌。强行去搞,多半搞得一团糟,肥了硕鼠,坑了百姓,还败坏了‘国营’的名声。”
“所以,我想让你们,以私人的身份,或者用王府的名义,先去接手、整合几个行业。比如纺织、成衣、日用百货、粮食加工、车马运输这些,和百姓生活息息相关的。就用你们原来做生意的那套法子,精明点,灵活点,但也讲信誉,重质量。该赚钱赚钱,但别心太黑,对工人好点,对合作的人厚道点。做出个样子来,让天下人看看,这‘国营’或者‘官民合办’,到底该怎么搞,到底能搞出什么名堂。”
他目光扫过四人:“明月,你心细,管人管事有一套,纺织、成衣这一块,你多费心。宛儿,你稳妥,粮铺、油坊、日杂这些,你来操持。娜仁花,皮货、毛纺、车马行,你熟。帕丽娜,你最活络,商路也广,丝绸、香料、南北货,还有跟外蕃的买卖,你多盯着。”
“本钱,王府出,或者从银行借。人手,你们自己物色,也可以用原来官办作坊的人,但得调教。规矩,按咱们新定的商律、工律来,该交税交税,该给工人保障就给保障。利润,除了必要的开支和扩大经营,剩下的,一部分入库,一部分……就当是给你们和手下人的分红。”
林启说得直白:“说白了,就是让你们当试点,当标杆。干好了,名利双收,也给天下商人、工匠看看,跟着新政走,有肉吃。干砸了……赔点钱是小事,关键是这脸,咱们丢不起。有没有信心?”
四个女人互相看了看,眼中都燃起了光。她们都不是甘于在后院相夫教子的普通女子,这些年在林启有意无意的纵容和默许下,或多或少都接触、甚至掌管着不小的生意。如今,这不仅是生意,更是一份责任,一个展现自己价值的舞台。
赵明月率先开口,沉稳有力:“王爷放心,妾身必当尽力。”
苏宛儿轻声但坚定:“宛儿定不负所托。”
娜仁花一拍手,眼睛亮晶晶的:“太好了!早就觉得那些官办作坊死气沉沉!看我的!”
帕丽娜则笑得像只狐狸:“王爷,这可是您说的,按生意规矩来。那到时候,我们姐妹赚了钱,分红可不能少哦?也好让其他人看看,给朝廷办事,给王爷办事,不白干!”
林启也笑了,疲惫似乎散去不少:“少不了你们的!做好了,不仅是分红,朝廷还要给你们发匾额,彰功绩!让全天下都知道,我林启的贤内助,不仅管得了家,更能办得了国事!”
“不过,”他语气一转,带上几分调侃,“丑话说前头,亲兄弟,明算账。你们几个之间,生意上该竞争竞争,可别打翻天,最后让我来断官司。还有,账目一定要清楚,谁敢中饱私囊,搞小动作,可别怪我家法、国法一起伺候!”
“知道啦!”几个女人笑着应道,花厅里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开始叽叽喳喳讨论起具体从哪个行业入手,怎么整合,怎么用人……
林启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们充满活力的面庞,听着她们认真的讨论,心里那点因为白日视察带来的阴郁和疲惫,渐渐被一种温暖而坚实的力量驱散。
改革难,前路漫漫。但有这些愿意和他一起趟路的人,有银行里沉睡的金银,有市集上流动的活力,有工厂里轰鸣的机器(虽然问题很多),有田地里不肯低头的农民,有家中这些既能红袖添香、又能执掌一方的贤内助……
这路,再难,也得走下去,而且,必须走通。
窗外,夜色已深。但长安城的某些角落,工厂的灯火或许依旧通明,银行的账房还在噼啪作响,而这座王府的小花厅里,一场关于新时代商业的谋划,才刚刚开始。
万丈高楼,总得从地基开始,一砖一瓦,哪怕慢点,也得垒结实了。林启默默想着,端起了已经微凉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