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火车向北,人心向南(2/2)
“王爷,姐姐。”她声音清脆,带着笑意。
“坐,自家人,不必多礼。”林启摆摆手,拉着还有些拘谨的苏宛儿坐下。
很快,汽笛发出尖锐悠长的鸣响,火车缓缓开动,速度逐渐加快。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飞驰,站台上的人群、房屋、树木,迅速变小,远去。
苏宛儿想要要回长安了,有些紧张地抓住了座椅扶手,脸色微微发白。帕丽娜倒是很兴奋,扒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田野、河流、村庄,大呼小叫:“呀!真的在跑!好快!比最快的马还快!王爷你看,那个村子,嗖一下就过去了!”
林启笑着摇摇头,递了杯温水给苏宛儿:“喝点水,习惯就好了。以后从长安到建康,说不定二天就能到。”
苏宛儿接过水杯,抿了一小口,脸色稍缓。她看了看对面兴致勃勃的帕丽娜,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林启,心中百感交集。这个男人的世界里,总有那么多新奇得让人目不暇接的东西。火车,工厂,火枪,大炮……他像是站在另一个更高的地方,俯瞰着这个世界,然后随手丢下几颗种子,就能长出让人惊叹的参天大树。而自己,曾经以为离他很近,现在才发现,或许从未真正走进过他那个光怪陆离、飞速运转的内心世界。
“帕丽娜,”林启开口,打断了苏宛儿的思绪,“这次叫你一起回长安,除了让你熟悉一下中原的生意,主要是想让你和宛儿……嗯,和你姐姐,对接一下海上贸易和江南商业这块的事。”
帕丽娜转过头,蓝宝石般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对接?王爷,是像船和码头那样,接在一起吗?”
这比喻把林启逗笑了:“差不多。你姐姐以前管着很大一片生意,包括江南的工场、银号,还有海外的商路。现在她累了,想歇歇。江南和海上的事,以后就多麻烦你了。有什么不懂的,拿不准的,多问问你姐姐。她可是咱们家的‘财神奶奶’,点石成金的本事,你得好好学学。”
帕丽娜立刻点头如捣蒜,转向苏宛儿,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教我!我最喜欢赚钱了!海上的风浪我都不怕,我就怕算账算不明白,被那些老狐狸商人骗!”
她那副跃跃欲试、毫不作伪的样子,冲淡了车厢里微妙的尴尬。苏宛儿也忍不住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点了点头:“好,路上闲着也是闲着,我先跟你说说江南几家大商行的背景,还有海贸的几条主要航线、货物清单,以及……跟那些蕃商(外国商人)打交道要注意的规矩和陷阱。”
两个女人很快凑到了一起,帕丽娜不知从哪里摸出个小本子和炭笔(这也是林启“发明”的简易铅笔),认真地开始记录。苏宛儿起初还有些放不开,但说起她最熟悉的商业领域,渐渐就找回了状态,语气变得从容,条理清晰,各种数据、门道信手拈来。
林启靠在舒适的椅背上,听着耳边妻子平稳的叙述和帕丽娜时不时的惊叹提问,看着窗外飞速流转的景色,心情难得地有些放松。火车确实是个好东西,不仅仅在于它的速度,更在于它创造了一个相对封闭、安静、不受打扰的空间和时间。有些事,有些话,在路上说,反而比在固定的场合更容易。
他正眯着眼假寐,车厢门被轻轻敲响。陈伍拿着一封插着羽毛的军报,快步走了进来,脸色凝重。
“王爷,北边,杨帅急报。”
林启睁开眼,接过军报,拆开火漆,快速浏览。车厢里的交谈声停了下来,苏宛儿和帕丽娜都看了过来。
是杨文广的战报。详细描述了野狐岭之战后,对耶律大石残部的围剿。辽军困守高地,缺粮少水,又组织了几次绝望的突围,都被轻易打退。最后一次,耶律大石亲自带队冲锋,差点死在乱军之中,被亲兵拼死救回。如今,辽军残部已不足万人,士气崩溃,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杨文广在信末请示:是彻底歼灭,还是围而不打?另外,完颜阿骨打所部女真军,在攻占黄龙府后,大肆屠戮抢掠,军纪败坏,杨文广以统帅之名去信申饬,对方阳奉阴违,劫掠更甚,甚至有袭扰宋军补给线的迹象。该如何处置?
林启放下军报,手指轻轻敲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苏宛儿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帕丽娜也识趣地闭上了嘴,她知道,男人要处理正事了。
“耶律大石……是个人才。杀了可惜。”林启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车厢里的人说,“辽国,毕竟立国百余年,底蕴还是有一些的。一口气吞了,容易噎着,也容易让草原上其他部族兔死狐悲,抱团取暖。留着它,让它半死不活,做个样子,给西夏看,给草原诸部看,也给……我们自己人看,有时候比彻底灭了更有用。”
他看向陈伍:“记录。给杨文广回信。”
陈伍立刻拿出纸笔。
“一,对耶律大石残部,围三阙一,施加压力,但不必急于全歼。给他条生路,让他能带着残兵退回临潢府。我要让辽国上下都知道,是本王,留了他们一条命。”
“二,大军前进,兵临临潢府城下。不必攻城,把声势搞大一点,让城里的耶律延禧和萧奉先,睡不着觉就行。”
“三,以本王的名义,正式照会辽国主政者萧奉先,及将领耶律大石。邀他们来长安,谈判。告诉他们,本王在长安,给他们留了位置。是战是和,是生是死,让他们自己选。”
陈伍运笔如飞,记录完毕,又重复了一遍。林启点头:“就这样发出去。用鹞鹰,快。”
“是!”陈伍领命而去。
“那……完颜部呢?”苏宛儿忍不住轻声问。她记得,完颜部是林启早年扶植起来,用以牵制辽国的。如今看来,这头野兽的牙齿,长得有点太快,太锋利了。
林启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狗喂得太饱,又闻到了血腥味,自然会龇牙。阿骨打这是觉得,辽国这块肥肉,他也能扑上去咬一口,甚至觉得,我宋军主力被耶律大石拖着,奈何不了他了。”
他看向窗外,北方天际,似乎有阴云堆积。
“让他咬。辽国这块肉,本来就打算分他一点,毕竟出了力。但怎么分,分多少,得我说了算。想掀桌子自己吃独食?”林启轻轻哼了一声,“杨文广的十万大军,灭了耶律大石是灭,顺手敲打一下不听话的狗,也是灭。信里告诉杨文广,对完颜部,不必客气。他们若再敢劫掠平民,袭扰我军,或是阳奉阴违,就地歼灭。让阿骨打明白,谁才是给他骨头的主人。”
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帕丽娜缩了缩脖子,觉得车厢里温度好像都低了几度。苏宛儿则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这才是她熟悉的林启,谈笑间决定千万人生死的林启。之前的温情与妥协,只是对他认可的自己人。对于外人,对于棋子,他永远冷静,甚至冷酷。
火车继续向北,发出有节奏的轰鸣,穿过平原,越过丘陵。车窗外,是大宋的万里河山。车厢内,刚刚缓和些的气氛,又因北方的战报而凝滞。权力交接的暗流,北方未定的战局,国内萌芽的危机,还有身边人复杂难言的心绪……所有的一切,都像这疾驰的列车,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动着,奔向那既定的、却依旧迷雾重重的未来。
林启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长安,越来越近了。
该来的,总要来。该清的账,也该一笔笔,算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