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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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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无恙。

你退下。

六个字,便将她从龙榻畔撵走了。

张氏的泪还挂在脸上呢。

她跪了一整夜,膝盖都青了,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衣裳上沾着他的血。

她做了全部该做的事情,演了全部该演的戏份。

换来的就是这六个字。

“臣妾遵旨。”

她垂下头,将脸上的泪痕以袖口轻轻拭去,站起身来。

双腿跪得太久,站起来的瞬间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她扶住床柱稳住了身形,行了一礼。

腰弯下去的时候,她的视线从朱温的面庞上最后掠过一次。

那张脸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眉宇间的倦色深重。

他已经在想别的事情了。

关于王氏的,关于朱友文的,关于大梁江山的。

这些事里头,没有她张氏的位置。

从来没有过。

这就是枭雄。

纵横一生,杀伐无数。

女人在他眼里从来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不是妻,不是妾,不是知己红颜。

只是调剂。

像案头的一盏茶,渴了端起来喝一口,不渴了搁在那里,凉了也懒得再看。

她转过身,莲步轻移,穿过鲛绡帷幔,走出寝殿内廷。

阳光打在脸上的那一刻,她眯了一下眼。

一夜未见日头,骤然入目的光亮刺得眼眶发酸。

殿外廊下候着的中官和宫人们齐刷刷垂首行礼,目光低垂,谁也不敢多看她一眼。

阿杏在廊柱旁等了一整夜。

见张氏出来,她赶忙迎上去搀扶。

“娘子,您的气色都亏败了……”

“走。”

张氏只了这一个字。

阿杏不敢再问,扶着她一步步走下陛阶。

她的步伐很慢。

每一步都带着膝盖的钝痛,裙裾拂过石阶,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那串东海璎珞还戴在颈间,珍珠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走到宫门前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寝殿的飞檐。

朱温在里头,活着的。

但已经跟她没有关系了。

她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阿杏在外头低声问了一句:“娘子,回府么?”

“回。”

马蹄声嗒嗒响起。马车沿着宫墙下的夹道驶出。

穿过紫微城外门的时候,张氏靠在车上闭着眼养神。

一夜未眠的疲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浑身的骨头都在发酸。她想睡一觉,哪怕只睡半个时辰也好。

可心绪乱如乱麻。

朱温醒来第一件事,便是传王氏入宫。

为什么?

王氏是朱友文的王妃。

朱友文此刻远在东都开封。

前阵子朱温亲自下旨,任命朱友文为东都留守,坐镇开封。

朱温不召朱友文,却召王氏。

这里头的机锋,稍有心计之人都能品出味道来。

召王氏,不是为了床笫之欢。

以朱温眼下的身子骨,便是灌下十碗虎狼之药也翻不了什么浪花了。

那便只剩下一个可能。

张氏的眼皮跳了一下。

朱温要传大统。

传位给朱友文。

他不召朱友文本人进宫面授遗诏,是因为朱友文远在开封,数百里程途,一来一回少也要五六天。

以朱温如今的衰朽之躯,只怕撑不了那么久。

所以他召王氏,让王氏代为转交。

转交什么?

玉玺。

传国玉玺。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了张氏的心头。

她睁开眼。

马车正经过宫城外的御街。

午后的日头正烈,车窗外的光线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心跳陡然加快了。

朱温要把大梁江山传给养子朱友文。

那朱友珪呢?

她的夫君,大梁郢王朱友珪,亲生皇子,手握控鹤禁军,结果被自己的父亲跳过去,把皇位传给一个养子?

朱友珪若是知道了这件事,会怎样?

不,换一个问法。

朱友文若是登基了,朱友珪会怎样?

答案不需要想太久。

轻则圈禁终身,重则一杯鸩酒。

新君即位,头一件事就是发有威胁的宗室。

朱友珪手握禁军,又是亲生皇子,朱友文岂能留他活命?

那她呢?

朱友珪的王妃,张氏。

朱友珪若死,她也活不了。

更何况,她与朱温之间那些聚麀之丑,满城勋贵无人不知。

朱友文登基后,王氏做了皇后,头一个要发的就是她。

张氏的面色一点一点地泛白。

马车在御街上前行。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她靠在车上,双手交握在膝上。

恐惧、愤怒、怨毒,种种情绪像是一锅沸水在她胸腔里翻滚。

她害怕,害怕得全身都在发抖。

可在恐惧之外,更多的是一种被践踏后的屈辱与怨恨。

她张氏,太原张氏旁支的女儿,好歹也是累世簪缨的门第。

嫁进郢王府后,被朱温强召入宫承欢,她忍了。

被朱友珪打骂凌辱,她忍了。

在朱温和朱友珪之间虚与委蛇、如履薄冰,她忍了。

她以为只要忍下去,总能熬出头来。

结果呢?

朱温醒来后连多看她一眼都不肯。

一句“你退下歇息吧”,便将她弃若敝屣。

转头就召王氏入宫,把天下交给王氏的夫君。

王氏。

那个自愿攀附朱温的女人。

那个在她面前暗中争锋、互相讥讽的对手。

而现在,朱温要传大统于朱友文。

王氏便是皇后。

入主中宫。

而她张氏呢?

叛臣之妻,阶下之囚,抑或沦为一具毫无生气的尸骨。

“彼既不仁,休怪妾身不义。”

张氏的双唇几不可察地翕动,牙齿咬着下唇的内侧,咬出了一个浅浅的血印。

她的眸光在这一瞬间变了。

方才还是疲惫与惶恐交织的涣散,此刻却骤然清醒。

瞳仁深处浮上来的不再是寻常妇人的惊惶,而是一种被逼到绝路后激发出来的戾气。

犊车驶出宫城外门,拐上了通往郢王府的那条坊巷。

就在这时,对面来了一辆犊车。

两辆车在坊巷口相遇。

巷道逼仄,车身几乎错毂而过。

张氏本能地挑开帷裳一角。

对面那辆车也挑开了帘子。

两张容颜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王氏。

她今日挽着堕马髻,鬓边簪着一朵鲜红的绢花。

面施薄粉,眉目清丽,肤如凝脂。

穿着一件杏黄色的对襟大袖衫,领口压着细密的缠枝纹缘边,周身透出居移气的贵气。

两个女人的视线在半空交汇。

王氏的嘴角牵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若非张氏与她对视了多年,练就了一双捕捉细微神色的利眼,只怕根本察觉不到。

但张氏看见了。

得意。讥讽。嘲弄。

三重意味叠在一起,化作嘴角那一抹淡到几乎不存在的上扬。

像是在:你守了一夜,又如何?到头来,陛下召见的还是我。

车身交错而过,帘子下。

张氏攥着帘子的角,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闭上了眼。

心头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从胸口一直烧到头顶,烧得她太阳穴狂跳不止。

朱温要传大统于朱友文。

王氏要做皇后。

郢王必死。她亦难活。

除非。

除非朱友珪先动手。

此念一生,便像一颗地生根的种子,再也挥之不去。

犊车在郢王府府门前停下。

阿杏打起帷裳,搀着张氏下了车。

张氏站在王府门前,仰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郢王府”三个鎏金大字。

日光照在金字上,耀得人目眩。

她暗自敛息。

“阿杏。”

“娘子?”

“郢王在府中么?”

阿杏愣了一下。

平日里张氏回府后从不主动过问朱友珪的去向。

两人虽为夫妻,实则早已形同陌路,甚至连同处一室都不愿意待。

“奴婢不知……要不要遣人去问问?”

“不必问了,备水,我先净面更衣。”

她要理清仪容再去见朱友珪。

这件事,不能像一个惊惶无措的村妇那样扑过去哭诉。

她必须冷静,必须心思澄明,必须字斟句酌再开口。

朱友珪这个人,怯懦,暴戾,多疑。

你若是哭哭啼啼去跟他“陛下要传大统于朱友文”,他首要之念不是去对付朱温,而是先怀疑你张氏在搬弄口舌。

必须换一种方式。

张氏走进内院,沐浴更衣,洗去满身疲惫与狼狈。

换了一件素色半臂,随手挽了寻常发髻,未施脂粉,只在唇上点染了些许口脂。

这副装扮看上去既不妖冶也不矫揉,透着一股子侍疾之后的憔悴与温婉。

她对镜自视。

够了。

不能盛装华服,否则朱友珪看了只会想到她是从皇宫承欢回来的。

也不能太过狼狈,否则像是在摇尾乞怜。

就是这种恰到好处的疲惫,惹人生怜。

她站起身,朝书斋的方向走去。

朱友珪在。

书斋的门紧闭着,门外站着两名牙兵。

张氏走过去的时候,牙兵相视一眼,其中一人伸手拦了一拦。

“王妃,殿下吩咐过,不许……”

“让开。”

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冷硬。

牙兵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敢真的拦王妃,侧身让开了。

张氏推门而入。

书斋里的光线昏暗。

窗纱被厚重的帘幕遮了大半,只漏进来几缕细细的光柱。

朱友珪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那幅禁军布防图。

他手里捏着一支朱笔,正执笔勾画。

听见门响,他抬头。

看见张氏的那一瞬间,他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晦暗不明的神情。

有惊讶,有不快,有戒备,还有一缕极难察觉的微茫。

“你回来了。”

语调平淡,犹如寻常寒暄。

张氏走到书案前,没有坐下。

她就那么站着,与朱友珪隔着一张堆满文书的书案对视。

“殿下。”

她前倾半步。

“妾身有一件要事,告知于你。”

朱友珪的眉毛挑了一下。

“何事?”

“陛下今日午间醒了。”

朱友珪的手腕微顿,笔尖在图纸上划出一道刺目的朱痕。

“醒了?”

声音里多了几分紧张。

“圣躬无恙么?”

“无恙。”

张氏盯着他的眼睛。

“但他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宣王氏入宫。”

王氏。

这两个字进朱友珪的耳朵里,他的面色瞬间阴沉下来。

“宣王氏?”

他放下手中的朱笔。

“他宣王氏做什么?”

“殿下觉得呢?”

张氏没有直接出答案。

她了解朱友珪。

这个人虽然暴戾、怯懦、心胸狭窄,但绝非庸钝之辈。

有些事情不需要明言,只需要把端倪递到他手里,他自己就会顺藤摸瓜。

朱友珪的眸光骤缩。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胸前,指节叩击着手背。

嗒。嗒。嗒。

沉闷而迟缓。

“他要传大统于朱友文。”

非是发问,乃是断言。

张氏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朱友珪自己平复心绪。

沉默持续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

朱友珪笑了。

“好。好啊。”

他站起身来,双手撑在书案上,指节泛出青白。

“朱友文,一个螟蛉子,一个外姓人。”

声音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怒。

无数载的衔恨像是被人在胸口撕开创口,全都汹涌而出。

“我是他嫡亲血脉,我流着他朱氏的血。”

“可他从来不拿我当儿子。”

“从到大,好的全给朱友文,赏赐给朱友文,职任给朱友文,可我却把……”

他顿住了。

“把”字后面的内容,两人心照不宣。

朱友珪没有把这句话出口。

但他看了张氏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恨、有怒、有屈辱,还有一缕微不可察的自悔。

张氏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不动。

她已经不在乎了。

不在乎朱友珪怎么看她,不在乎往日屈辱。

那些东西留着以后再计较,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命。

她和朱友珪是同舟之命。

朱友珪死了,她也死无葬身之地。

“殿下。”

“陛下大限将至,他醒来第一件事便召王氏入宫,朱友文又远在开封。”

“殿下想想,这是要做什么?”

朱友珪的呼吸粗重了起来。

“他要把传国玺印交给王氏。”

张氏一字一句地。

“让王氏赍诏带回给朱友文。”

“传国玺印……”

朱友珪喃喃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殿下。”

张氏声若蚊蝇。

“陛下已经下定了决心,玺印一旦交到王氏手中,朱友文便是奉天承运的新君。届时,殿下和妾身……”

她没有完。

朱友珪的面色在阴暗的光线里阴晴不定。

良久。

“你今日来找我,便是为了这件事?”

“是。”

“你不怕孤以为你在搬弄口舌?”

“殿下信也好,不信也罢。”

张氏的目光坦然而冷静。

“妾身与殿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朱友文若即位,殿下是何结局,妾身便是何结局,这笔账,妾身掂量得清。”

朱友珪凝视了她半晌。

他长舒一口浊气。

“好。”

他绕过书案,走到张氏面前。

出乎意料地,他伸手握住了张氏的双手。

掌心滚烫,满是汗水。

“从前是孤之过。”

声音里多了几分柔和,虽然这柔和里掺着几分虚假,但至少比平日的暴虐好上百倍。

“都怪老狗,他是个禽兽,把你逼成这样,也把我逼成这样。”

张氏没有抽手。

“大事若成。”

朱友珪的眼神里燃着一团暗火。

“孤定不负你。”

张氏木然地点了点头。

朱友珪的妄语,她自然不信。

这个人责打过她多少回?每次打完都要一堆好听的,什么“对不住”“都怪那老贼”“以后不会了”。

完该打还是打,该骂还是骂。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朱友珪动了。

只要朱友珪动手,大事若成,她便是皇后。

入主中宫。

这才是她今日来此的目的。

“殿下。”

她轻声。

“韩将军那边,调度妥当否?”

朱友珪的目光一闪。

他扫了一眼书案上那幅摊开的禁军布防图。

“韩勍已然暗投,控鹤军的换防调度,三日前便已布妥。”

“那便不能再等了,夜长梦多。”

朱友珪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书案前,将那幅布防图卷起来,塞进了袖中。

大步走到书斋门前,拉开门。

“来人!”

门外的牙兵闻声而入。

“传控鹤军左厢都指挥使……传……”

他一连点了七八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支已经被他暗中收买拉拢的兵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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