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陈老油尽灯枯(1/2)
电话掛断后那忙音还在耳朵里嗡嗡响,像有根细铁丝在脑子里搅。
李文东没愣著,外套都没披,抓起车钥匙就衝下了楼。引擎在深夜里发出低吼,吉普车像一头被惊醒的野兽,撕开黏稠的夜色,直奔医院。
医院走廊的灯惨白,照得墙上的绿漆泛著一种病懨懨的光。消毒水的味道混著一股隱约的、像是铁锈又像是別的什么腐败东西的气味,黏在鼻腔里,让人呼吸不畅。
陈老的病房在走廊尽头,门关著。外面站著几个人,都是陈老身边的工作同志,脸色灰败,眼睛红著,看见李文东过来,只是沉默地点点头,让开了一条缝。
李文东没进去,就站在门外,透过门上那一小块玻璃往里看。
陈老躺在病床上,身上插了好几根管子,脸色是那种蜡黄的、透著一层灰败的死气。胸口很轻微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带出一点嘶哑的、漏风一样的声音。
一个穿著白大褂的医生从旁边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著病歷夹,看见李文东,走了过来。
“李同志”医生声音压得很低。
李文东点点头。
医生把他带到旁边没人的拐角,翻开病歷,手指点著上面的字。“陈老的情况……很不乐观。突发性的大咯血,晕厥。我们检查了,不是单一病灶的问题。”
医生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李文东。“是……整个身体机能,彻底衰竭了。用我们的话说,油尽灯枯。老人家为革命工作了一辈子,积劳成疾,年事又高,身体底子早就耗空了。这次……是灯芯烧到了头,火,快灭了。”
油尽灯枯。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钉子,一字一句,钉进了李文东的耳朵里。
他想起电话里陈老最后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想起之前几次通话时那越来越哑、越来越疲惫的声音。那不是一个还能替他遮风挡雨的人该有的声音,那是一个已经被什么东西从內部一点点掏空、只剩下薄薄一层外壳在勉强支撑的人,最后发出的、濒临破碎的嘶响。
“还能……多久”李文东问,声音有点干。
医生摇摇头,合上病歷。“不好说。也许几天,也许……就这一两天。我们已经用了最好的药,但……只能勉强维持,逆转不了。陈老没有家人,组织上已经安排了同志轮流值守。您……节哀。”
医生说完,又看了李文东一眼,转身走了。
走廊里又只剩下那惨白的灯光,和从病房门缝里渗出来的、陈老艰难呼吸的嘶嘶声。
李文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墙面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衬衫,一点点渗进皮肤里。他心里那一直关著的东西——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回来、被他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暴戾与无力感——此刻像黑色的冰水,悄无声息地从心底某个早就裂开的缝里往外冒,顺著脊椎往上爬,冻得他指尖发麻。
陈老要走了。
这个在他穿越过来最艰难那几年、在他后来建楼扩张引起注意时、在流言刚起暗流涌动时,一次次挡在他前面,用个人威望和渠道替他斡旋、压下风波的老者,这盏一直在四九城高层替他亮著的灯,油尽灯枯,快灭了。
这意味著什么,李文东太清楚了。
上次的调查,陈老能厉声喝止。这次的流言,陈老之前还能打电话提醒,甚至尝试去压。可现在,陈老倒下了。
那些藏在暗处推波助澜的手,那些在单位和学校用异样目光打量他孩子的人,那些开始把流言往“来歷不明”、“背景可疑”上引的风向……失去了陈老这把最后的保护伞,它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瞬间扑上来。
李家这二十六口人,他这栋刚建起来、还没住热乎的五层大楼,会立刻暴露在所有的目光和獠牙之下。
一九七一年。这场还將持续五年的风波。陈老一旦离去,失去庇护的李家,就是摆在最显眼位置的那块肥肉。
他辞去政法系书记的职位,本来只是想求个清静,图个安稳。现在看,这反而成了最大的隱患——一个没有正式职务、却坐拥庞大財富和家庭、成员还“青春常驻”的人,在有些人眼里,简直就是写在脸上的“问题”。
两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对峙——一个冰冷地计算著失去陈老后每一步可能引发的连锁塌陷,另一个则歇斯底里地想立刻衝进病房,用他诸天镇压系统的东西强行拉回来、超越这个世界理解的手段,强行把陈老从死神手里拽回来。
但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医院里人多眼杂,陈老的身份又太特殊。他任何一点超出常理的举动,都可能引发比流言更可怕、更无法控制的后果。
他只能站著,靠著这面冰冷的墙,听著病房里那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感觉时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分一秒都拉得无比漫长,又像沙漏里的沙子,正在他眼前无可挽回地飞速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里的监测仪器发出一阵平稳些的嘀嘀声。一个护士轻轻推门出来,对守在外面的工作同志低声说了句:“暂时稳定了,睡著了。”
工作同志们鬆了口气,但脸上的悲戚一点没散。暂时稳定,不代表好转,他们都懂。
李文东也懂。
他最后看了一眼病房里那个苍老、枯槁的身影,转身,沿著来时长长的那条惨白走廊,一步一步往外走。脚步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空旷的迴响。
走廊尽头,窗外是沉沉的、化不开的夜。
开车回去的路上,四九城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昏黄的光晕一团一团掠过车窗,像一个个即將熄灭的、孤独的眼睛。
新楼在夜色里显出庞大的轮廓,但此刻看在李文东眼里,却像一座隨时可能被暴风雨衝垮的沙堡。里面住著他的十二位妻子,十四个孩子,是他从诸天战场血战归来后,唯一想牢牢攥在手里的、平凡生活的全部意义。
可现在,这意义的基础,正在他脚下无声地塌陷。
他把车停进院子,没立刻下车。就坐在驾驶座上,熄了火,看著方向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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