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妆(一)(1/2)
秋雨断断续续,终于在一个清晨彻底收了势。天却未放晴,只是阴着,厚厚一层铅灰色的云,沉沉地压着屋脊树梢,空气里满是饱含水汽的、清冽又略带腐朽的凉意。雨水洗净了尘嚣,却也冲出了许多平日里掩着的气味——墙根下青苔的腥,阴沟里淤泥的腐,还有不知哪家后院堆积的、来不及处理的烂菜叶子的酸馊气,都丝丝缕缕地混在风里,钻进人的鼻子。
胭脂铺子里的气味,倒是被这湿漉漉的外气一衬,更显出几分内敛的沉厚来。那股子复杂的甜香、药香、脂粉香,仿佛也吸饱了水汽,变得粘稠了些,沉甸甸地附着在每一件器物、每一寸空气里。半面将炭盆移到了屋子中央,炭火比前几日烧得旺些,哔哔剥剥地响着,驱散着无处不在的潮气,也将那些沉郁的香气烘得微微发暖,却暖得不甚踏实,总像隔着一层什么。
铺子这几日,生意有些寥落。许是天气缘故,也或许是前些日子“飞燕妆”和“泪妆”牵扯出的那些诡谲传闻,让一些心里本就不甚安宁的妇人,下意识地避开了这条巷子。胭脂娘子倒似浑不在意,依旧每日里细细拣选香料,调制新膏。这几日,她似乎在尝试一种新的黛色,用的是南边来的某种矿石,研出的粉末在光下泛着极幽微的蓝紫光泽,像暮色将合未合时天际最后一抹余光。她调得极耐心,掺入不同比例的珍珠粉、鱼胶和花露,试验着其附着与显色。
半面则在一旁,学着用新收的、半干的紫茉莉种子,榨取那层白色胚乳里的油脂,用来润泽肌肤是极好的。她做活时越发专注,右半边脸映着炭火的光,暖融融的,左半边脸隐在柜台投下的阴影里,半明半暗。那奇异的和谐感越发明显,甚至让人渐渐忽略了那细微的不对称,只觉她整个人有种沉静的、近乎禅定的气韵。
午后,天色愈发晦暗,像是随时会再憋出一场雨来。巷子里静悄悄的,连平日里走街串巷的货郎吆喝声都听不见了。
忽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沉闷的宁静。那脚步声很重,带着官靴特有的、硬底敲击石板的“橐橐”声,中间还夹杂着金属甲片碰撞的轻响和低声的呼喝。
“快!巷子两头都看住了!”
“仔细搜!那贼婆子受了伤,跑不远!”
“这附近可有什么能藏人的地方?空屋、柴堆、地窖,一处也别放过!”
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砰砰的砸门声和粗声粗气的询问,惊起了巷中几声犬吠和孩子受惊的哭闹。
半面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右眼抬起,望向紧闭的铺门,眼神里透出一丝警惕。胭脂娘子却连眼皮都未抬,依旧专注地调试着瓷钵里那抹幽蓝的黛色,只是用玉杵轻轻搅动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脚步声和呼喝声最终停在了胭脂铺子门外。
“咚咚咚!”门被不客气地拍响,力道很大,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开门!金吾卫办案!”一个粗嘎的嗓子在外面喊道。
半面看向胭脂娘子,见她微微颔首,才走过去,拉开了门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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