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潜兵隘口(2/2)
刘大镔应了一声,转身便去传令,命令像水波一样在队伍中无声地扩散开来,士兵们开始分头行动,动作麻利而安静,没有人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南坡的山路果然陡峭。火器营的士兵们抓着树根和岩石缝里的灌木,一个拉一个地往上攀。
鸟铳用布条捆在背上,虎蹲炮的竹筒药包挂在胸前,每往上爬一步,竹筒就会在胸口轻轻磕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爬到半坡的时候,一个士兵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了半截,身后的同伴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腰带,两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却谁都没吭声。
戚继光站在谷底,仰头看着山坡上那些悄无声息移动的黑影,直到最后一队火器营士兵隐没在南坡的树林里,他才转过身来,将目光投向石匣峪的谷口。
“刘大镔。”他低声唤道。
“末将在。”
“车营,现在开始布阵。”
刘大镔精神一振,转身朝身后待命的队伍打了个手势。
黑暗中,一百二十辆偏厢车排成四列,正静静地停在河床的碎石滩上。
这些偏厢车是戚继光专门为北疆作战改制的—车身比南方抗倭时用的更宽更重,车板外侧蒙着一层生牛皮,牛皮外面又钉了一层铁皮,寻常弓箭射上去只能留下一个白点。
每辆车配两匹健骡牵引,行军时骡子拉着车走,到了阵地上就把骡子解下来牵到后方,车身两侧的挡板一展开,便是一道现成的胸墙。
此刻,车营的士兵们已经动起来了。
第一排三十辆偏厢车被推到谷口正中央,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士兵们两人一组,一人扶着车辕,一人往车轮底下垫石块,把车身固定得纹丝不动。
挡板展开之后,每辆车之间留出三尺宽的间隙,刚好够一名鸟铳手侧身站立。
车上预先装载的木板垛被卸下来,搭在相邻两车之间,转眼间就连成了一道齐胸高的连环矮墙。
第二排偏厢车停在第一排后方二十步的位置,与第一排交错排列,形成犬牙之势。
这样一来,即使骑兵冲过了第一排的间隙,迎面撞上的也不是空荡荡的谷地,而是第二排严严实实的车墙。
第三排停在第二排后方十五步,第四排更靠后,每一排都比前一排高出半尺,四排车墙从谷口往里看去,像是一道层层递进的铁壁。
戚继光沿着布阵的阵线走了一遍,每一步都踩得很慢。
他在第一排车墙前停下来,伸手推了推车身的挡板,挡板纹丝不动。
戚继光蹲下身,检查了车轮底下的垫石,又站起来看了看相邻两车之间的木板搭得是否严实。
看完之后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二排和第三排之间的空地上,戚继光忽然停下脚步,招手示意刘大镔过来。
“这里,”戚继光指了指脚下的地面,“从这里到谷口,纵深多少步?”
刘大镔不假思索地答道:“从第一排到第四排,纵深八十五步。从第一排到谷口最窄处,纵深一百二十步。”
这些都是他在京中跟随戚继光学到的,因此做起事来常常也是瞻前顾后,滴水不漏。
“一百二十步。”戚继光重复了一遍,抬头看了看谷口的方向。
月光下,石匣峪的谷口像一道被劈开的山缝,宽不过七八丈,两侧的石壁陡峭如削。
“董狐狸的骑兵从谷口冲进来,前队最多并排跑六匹马。
六匹马冲我的第一排,他得拿多少人的命来填才能填出个口子?”
刘大镔没有回答,他知道戚继光不是在问他。
戚继光转过身,指向第一排和第二排之间的区域:“这里,把虎蹲炮集中布置。
每两辆车之间放一门,炮口朝谷口方向,专打冲到五十步以内的骑兵。
炮位后面堆土袋,炮手蹲在土袋后面装填,打完一发缩回去装药,装好了再探出来打第二发。”
他又指向第二排和第三排之间:“鸟铳手在这里列队,三排轮射。
第一排跪,第二排蹲,第三排站,放完一排退后装药,下一排顶上。
铳声不许断,弹幕不许停。”
刘大镔飞快地在心里默记着,嘴里重复道:“虎蹲炮在第一排后,鸟铳手在第二排后三排轮射,末将记下了。”
“还有。”戚继光走到第三排偏厢车旁,拍了拍车板上堆着的一捆捆长竹竿。
这些竹竿每根都有两丈来长,一头削尖,用火烤过,硬得跟铁一样。
“把这些竹竿发给刀牌手,每个刀牌手配一根。鞑子的骑兵要是冲到车墙跟前,不用露头出去硬拼,从挡板缝隙里把竹竿捅出去,专捅马腿和马肚子。”
刘大镔听到这里,眼睛一亮:“马腿一断,马背上的人摔下来,后面的马踩都能把自己人踩死。”
戚继光看了刘大镔一眼,目光里难得地露出一丝赞许。
他伸手拍了拍刘大镔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去传令吧。天亮之前,我要石匣峪的防线铁桶一般。
记住,每一样东西都要亲自检查,包括车墙的垫石有没有松动,虎蹲炮的药筒有没有受潮,鸟铳手随身带的火绳够不够长。
你是前敌千总,全军的命有一半是握在你手里的。”
刘大镔挺直了腰杆,抱拳道:“末将领命!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说完刘大镔转身大步离去,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戚继光目送刘大镔走远,能从京卫武学出来的,无疑都是百里挑一的人。
只是他年轻气盛,性格太锐未必是件好事儿,以后得多打磨打磨才能成块璞玉。
戚继光心衬了几句,这才转身往谷底深处走去。